清晨的阳光穿透落地玻璃,照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韩栋坐在转椅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电脑屏幕上满屏的十六进制代码正在滚动。
这是井上健次昨晚留下的发那科交流伺服电机PID底层算法库。
陆佳杰端着一杯黑咖啡走进来,他拉开椅子坐在韩栋对面。
“韩总,发那科的核心代码我已经看了一整夜。”陆佳杰语气极其亢奋。
“他们把比例、积分和微分的调节权重写得非常绝。
尤其是前馈控制的补偿值,能在一毫秒内预判电机转子的惯性偏移,立刻给出反向电流。”
韩栋按下回车键,将代码库打包压缩,进行加密封装。
“算法是死的,硬件是活的。
发那科的代码,是基于他们自己的低惯量电机调教出来的,如果直接照搬,装在国产电机上只会产生剧烈的机械震荡。”
韩栋拔出软盘,推到陆佳杰面前。
“你马上把这套算法,通过内部专线传给深市的研发中心。
告诉老孙,三天内,我要看到这套PID算法被完全剥离,重新改写成兼容盘古系统闭环逻辑的独立模块。”
陆佳杰拿起软盘,用力点头。
“明白韩总,老孙那边已经拆解了五台发那科的原装驱动器做逆向测绘,加上这套底层逻辑,最迟下周,盘古二代伺服控制器就能出原型机。”
韩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指向早上七点三十分。
“原型机出炉太慢。”韩栋站起身,走到战术白板前,指了指奉天一机几个字。
“现阶段最重要的,是把剥离出来的前置补偿算法,立刻送到北方的改造现场。”
“南方沿海地区的轻工业机床体量小,系统改造容易。
但是奉天一机车间里的那台万吨水压机,机械结构极其复杂,设备老化严重,液压系统的反应迟滞高达一秒钟。
启航派去的工程师团队卡在毫秒级同步指令上,盘古系统下发的微米级微调数据,那台三十年的老机器根本做不出响应。”
陆佳杰倒吸一口凉气。
万吨水压机,那可是真正的国之重器,用于锻造核电主轴、航天钛合金部件的巨兽。
“西门子慕尼黑专家组,去年十月给那台机器做过评估。”
韩栋回到办公桌前,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报告。
“评估结论是,金属疲劳不可逆,液压缸内壁磨损超过两毫米,电子信号与机械液压彻底脱节。
西门子判定它没有安装先进五轴联动系统的价值,将其定义为只能做粗加工的电子废铁。”
“如果改造失败,西门子的判断就会成为现实。”陆佳杰捏紧了手里的软盘。
“所以必须成功。”韩栋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听筒。
“我现在就把刚刚拆解出的微分补偿逻辑传给前线,告诉启航驻点的工程师,抛弃常规思路。
既然机械本身有延迟,那就用算力去填补这段机械虚位。”
电话拨通,直连奉天。
视线越过一千公里的距离,来到辽省。
奉天第一机床厂,第一重型锻压车间。
十二月份的东北,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度。
车间面积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穹顶高达三十米。
车间东边,矗立着一台钢铁巨物。
这是1965年自主建造的“昆仑一号”万吨自由锻造水压机。
它重达两千吨,立柱粗达两米,灰黑色的金属表面布满岁月的划痕与顽固的油垢。
四周搭满了钢管脚手架。
三十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启航高级硬件工程师,与八十名奉天一机的老技术员挤在一起。
各种粗细的线缆挂在栏杆上,示波器、万用表和逻辑分析仪摆满了几十张临时拼凑的木桌。
厂长梁卫国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身上裹着军大衣。
他双眼通红,嘴角起了两个水泡,过去七十二小时,他没有离开过车间一步。
启航北方前线技术主管赵立,从脚手架上爬下来。
他二十七岁,手里拿着一台刚从主控柜拆下来的电路板,上面焊接着单向数据二极管和盘古转接盒。
“梁厂长,不行。”赵立走到梁卫国面前说道。
“机械背隙太大,液压比例阀的启动电流送进去,液压油泵加压需要点八秒,管道传输需要点三秒,总计一点一秒的延迟。”
“盘古系统下发的微米级定位指令根本无法执行,锻造锤头始终会超调十五毫米以上,这已经是修改了四次插补算法,物理极限定死了。”
梁卫国看向赵立,粗糙的大手抓紧军大衣的衣角。
旁边站着奉天一机六十五岁的老总工陈建平。
老头满头白发,手里拿着一把磨损严重的游标卡尺,叹了口气。
“小赵同志,你们启航的系统确实快,但是这台老伙计三十岁了,骨关节都锈了。
西门子的人去年站在你那个位置,也说过同样的话。”陈建平摇了摇头。
“微米级的高精加工,靠的是精密的丝杠和零磨损的导轨,用算力去带动一台老迈的液压机,违背机械物理定律。”
车间里的气氛极其压抑。
启航的年轻工程师们坐在台阶上,盯着毫无反应的屏幕,满脸挫败。
奉天一机的老工人们围在周围,眼神里满是深深的失望。
他们本以为剪断西门子是新生的开始,现实却给他们重重一击。
就在这时,车间角落的临时调度台上传来传真机蜂鸣声。
一份带有启航集团最高加密级别的六页传真纸吐了出来。
调度员看清抬头的参数,立刻抓起传真纸,大步跑到赵立面前。
“赵工!燕京总部加急传真!韩总亲自发来的核心控制代码补偿包!”
赵立一把夺过传真纸。
他看着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微分方程,和PID参数重构逻辑,瞳孔剧烈收缩。
陈建平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震惊。
“这是……绝对前馈控制模型?直接把机械磨损的数据写入底层计算?”
赵立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转身跑向调度台。
“全体启航工程师,上线!”赵立扯着嗓子说道。
“按照韩总发来的代码,重新编译盘古底层逻辑!”
原本休息的三十名年轻人瞬间弹起来,冲向各自的电脑终端,键盘敲击声汇聚成一片急促的声浪。
赵立坐在主控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他完全理解了韩栋的意图,这套算法核心在于预判。
“陈总工!”赵立一边敲击代码一边大声询问。
“主液压缸的内壁最大磨损量是多少?”
陈建平立刻回答:“左侧磨损二点一四毫米,右侧磨损一点九八毫米。”
“液压泵最高额定流量下的爬坡时间?”
“零点七五秒。”
“好!”
赵立把这些极其不规则的机械缺陷数据,全部输入刚刚建好的非线性补偿模型中。
“盘古系统第一阶段编译完成。”
“玄武协议通信链路测试连通。”
“单向数据二极管硬件隔离正常。”
两个小时后,赵立按下回车键,将这套全新的、带着极端机械针对性的底层代码,强行注入了万吨水压机的盘古主控板中。
赵立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梁卫国。
“梁厂长,设备就绪,申请接入玄武算力网络进行实机测试。”
梁卫国大步走到调度台前,拿起麦克风。
“奉天一机,全员清场!无关人员退后五十米!准备通电!”
八十多名工人迅速撤离到安全线外,车间内变得极度安静。
燕京,启航大厦。
韩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分为两个区域。
左边是深市玄武数据中心的实时流量分布,右边是奉天一机的机床运行状态反馈监控。
“韩总,奉天那边节点已激活。”陆佳杰看着屏幕上的绿色连接灯。
“是否下发测试订单指令?”
“立刻下发。”
韩栋声音沉稳。
深市玄武数据中心。
服务器机柜发出轻微的嗡鸣,一份经过多重加密的G代码加工文件被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