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来自江南造船厂的测试订单,要求对一块高强度船用合金钢进行三维曲面微米级锻压。
其对材料受力均匀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内部就会产生致命裂纹。
数据包被分割成几千个微小的数据帧,通过国家公用电信干线,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一路北上,直达奉天。
奉天第一机床厂车间。
调度台上的指示灯瞬间由黄变绿,盘古系统主控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倾泻而下。
玄武协议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数据校验与解包。
“接收到江南造船厂曲面锻压指令,目标压强五千吨,公差容许范围正负0.005毫米。”赵立大声播报参数。
陈建平听到这个公差数据,手猛地一抖。
“五个微米?老旧液压机怎么可能砸出这种精度!这会毁了模具的!”
“执行指令!”梁卫国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达命令。
赵立果断按下操作台上的红色启动按钮。
“轰!”
高达二十米的昆仑一号,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四台巨型电动机同时启动,带动超高压液压泵高速旋转。
地面剧烈震颤,车间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工作台上,一块烧得通红的船用合金钢锭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周围的空气因高温,产生严重的扭曲。
重达三百吨的上砧座开始下沉。
下沉速度极快,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
就在上砧座距离红热钢锭还有十厘米的瞬间。
盘古控制主板内,韩栋传过去的那套前馈补偿算法爆发出惊人的效果。
系统在百万分之一秒内,计算出了这台三十年老机器所有的金属背隙、液压油粘度变化以及内壁磨损带来的阻力损失。
主板直接向液压伺服阀,发出一条极其猛烈的反向补偿电流。
伺服比例阀在零点零二秒内彻底改变油路走向,提供巨大的反向支撑力。
三百吨的上砧座,携带着巨大的下坠惯性,在距离红热钢锭表面只有零点一毫米的位置。
生生悬停。
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没有任何金属碰撞的余震。
巨大的质量与极微小的距离,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陈建平的眼睛瞪得极大,手中的游标卡尺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他在这台机器前干了三十年,从未见过昆仑一号能做出如此精密且极端的动作。
这已经超脱了机械的范畴,这是算法对物理规律的暴力镇压!
“微调介入,目标压强施加。”赵立紧盯着屏幕上波动的数值。
悬停的上砧座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速度,缓慢地压向钢锭。
红热的金属在几千吨的压力下发生形变。
两秒后,锻压完成,上砧座迅速升起。
四名穿着隔热服的工人立刻上前,用长柄铁钳将暗红色的成型工件夹起,放入一旁的油槽中进行淬火降温。
冷却完成。
工件被摆放在大型三坐标测量仪的工作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测量仪的数字显示屏上,测量探头在冷却后的工件表面缓慢滑动,记录下一百多个采样点的数据。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测量仪打印出最终的检验报告。
陈建平抢步上前,一把撕下打印纸,他的双手剧烈颤抖,目光盯住最后一行汇总数据。
“实测最大偏差值……0.003毫米!”
陈建平念出这个数字,从难以置信化为了极端的狂热。
“0.003毫米!达到航空航天级标准!这是完美级锻件!”
陈建平猛地转过身,举起手中的检验报告,对着全车间的工人嘶吼。
“老伙计活了!昆仑一号活了!”
整个第一重型锻压车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八十多名老技术员互相拥抱,有的直接跪在满是油污的地上痛哭。
这不仅仅是一次加工测试的成功,这是粉碎了三十年技术自卑的彻底宣泄。
西门子断定的电子废铁,在华夏自己的算力大脑指挥下,打出了世界顶级的精密锻造。
启航的三十名年轻工程师瘫坐在地上,互相拍击着肩膀,脸上满是极度的兴奋。
梁卫国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央,他摘下头上的黄色安全帽,仰起头看着高达二十米的钢铁巨兽。
眼泪从这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眼角滚落,滑过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颊。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临时调度台前,拿起直连燕京的保密电话听筒。
燕京,启航大厦。
韩栋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上的状态灯显示为绿色,他拿起了桌上的听筒。
“韩总。”
电话里传来梁卫国狂热的声音,背景音是车间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和工人们的呐喊。
“数据我看到了,恭喜奉天一机。”韩栋声音平静。
梁卫国对着话筒大吼,语无伦次。
“韩总,北方的重工脊梁,今天重新挺直了!启航给的数据池,启航给的大脑,我们接住了!”
“这不是结束,梁厂长,这只是一个开始。”韩栋目光沉稳地看着远方的城市天际线。
“把测试成功的参数汇总成册,形成一套标准操作规范,你们不仅要自己干,还要教国内其他的重工企业怎么干。
用盘古系统接管老旧设备,把全国闲置的机械体能,全部转化为华夏的工业产能。”
“明白韩总!我梁卫国今天把话放这,奉天一机五万名职工,以后在技术路线上,唯启航马首是瞻!”梁卫国字字千钧。
十二个小时后。
奉天一机利用万吨水压机完成微米级精密加工的消息,通过国家机械工业部的内部简报,迅速传遍了全国。
一场风暴在华夏的重工业版图上彻底席卷。
第二天上午,启航大厦一楼的大厅。
全国四十多家国营重型机械厂、船舶重工集团、机车车辆厂的厂长和技术主管,提着公文包,汇聚在了大厅前台。
厚厚一叠老旧设备算力改造请战书,堆放在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
没有人在乎西门子或者发那科的闭源协议,没有人再抱怨进口控制器的天价维修费。
奉天一机的成功,向所有国内制造企业证明了一个绝对的事实:
玄武协议配合盘古系统,不仅能让新设备高速运转,更能起死回生,彻底挖掘出老旧国产设备的极限潜力。
五十六层总裁办公室。
李辉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进来,满面红光。
“韩总!下面全疯了!那些厂长直接带着支票簿来的,要求启航派人接管他们的控制系统,改造费用随我们开!”
韩栋没有看那些文件,他正在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里装几套换洗的衣服。
“日常的改造业务全部交给老孙和陆佳杰去处理,按标准的千厂计划协议走,统一接入玄武网络调度。”韩栋拉上旅行包的拉链。
李辉愣了一下,看着韩栋的动作。
“韩总,这个时候你要出门?”
“对,去趟大西北。”韩栋把旅行包放在桌上。
“三大厂的底层改造顺利推进,意味着我们不仅拿下了轻工业,更站稳了重工业的算力基座。”
韩栋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下方拥挤的车流。
“但是,只要核心的闭环反馈硬件光栅尺还依赖进口,西门子那种买断断供的威胁就始终悬在我们头顶。”
“您上次说,要我们自己造光栅刻划机。”李辉收敛笑容。
“机械防震平台,和光学干涉光路图我已经交给技术部去搭建,但是光有图纸不够。”韩栋转过身,目光锐利。
“刻画光栅需要绝对纯净、无任何杂质和折射波动的石英玻璃体。”
“大西北有这种厂子?”李辉惊讶。
“有。”
韩栋拿起桌上的一份红色绝密文件档。
“代号二一七特种材料研究所,那是建国初期为了解决两弹一星光学观测仪器的镜片问题,设立在荒漠深处的军工级玻璃研发基地。”
韩栋提起旅行包。
他很清楚,科赫虽然回国受审,但跨国资本对华夏高端硬件产业链的封锁从来不会停止。
光栅尺只是第一步,随着天工机床精度的进一步提升,更多的传感器、高端轴承、特种合金材料都会成为外资卡脖子的工具。
必须从最底层的材料学开始,彻底刨平外资的护城河。
“定一张去陇省兰市的机票。”韩栋向办公室门外走去。
“去敲开二一七所的大门,搞定那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