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光学测量产品在业内算第二梯队,有一款型号为ST-30的直线光栅尺,机械安装孔位和通信接口,能勉强通过我们的转接板适配盘古主板,现货有两百条。”
“精度差多少?”韩栋直切要害。
“这是最大的痛点。”陆佳杰声音低沉下来。
“海德汉的尺子,光刻条纹间距极小,配合我们的插补算法,重复定位精度能控制在0.001毫米。
三丰这款ST-30,物理极限就是0.005毫米,做粗加工、打磨普通齿轮或者切削铝合金模具足够了,但绝对达不到重工级别或者航空件的加工标准。”
韩栋拿着听筒,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漆黑的戈壁滩方向。
四十七天,二一七所的设备还没修好,真空炉还没启动,玻璃底子还没影。
光栅刻划机从无到有,四十七天时间绝无可能拿出量产成品。
这是一个无法填补的时间黑洞。
“买三丰的那批货,作为应急。”韩栋下达指令。
“韩总,这会有严重的售后风险!”陆佳杰急了。
“如果把搭载三丰光栅尺的机床发给客户,按照千厂计划的云端分配逻辑,一旦系统给这台机床下发了精度要求极高的订单,机床根本做不到。
做出来的全是不合格废品!我们的品牌口碑会被彻底毁掉!”
“而且我们管不住客户自己瞎搞,有些人拿到机床,明知道精度不够,也会强行接高精度私活,出了废品,他们只会怪机床不行。”
“谁说要靠人去管了?”韩栋淡定的说道。
陆佳杰在电话那头愣住了。
“用代码管。”韩栋给出解决方案。
“你立刻重构盘古系统的闭环控制模块底层逻辑,加入外设硬件自动识别代码。”
韩栋在大脑中快速调出1995年工业通讯协议的电子特征。
“海德汉的光栅尺,输出的是1Vpp正弦波信号,EnDat数字接口协议,它在通电初始化时,有一个固定的电阻阻值和特定的高频握手信号反馈。
三丰的尺子走的是普通的方波信号或者另一种低频协议,电平特征完全不同。”
“我要你写一段监测程序,机床开机自检时,主板直接读取光栅尺的握手特征。
一旦识别出是三丰的光栅尺,系统底层自动上锁,机床依然能正常开机运转,但最高加工精度参数被强制锁死在0.005毫米。”
“不仅如此,更改玄武网络的订单下发规则。
系统识别到三丰硬件后,自动屏蔽所有高精度重工订单的接收权限,它只能从云端获取轻工业粗加工订单。
如果工人试图通过手动面板强行输入超出0.005毫米精度的指令代码,屏幕直接报错并切断主轴使能输出。”
长途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佳杰听懂了韩栋的逻辑,这种做法极其霸道。
这是直接越过了客户的操作权限,用软件对硬件性能进行物理隔绝。
在没有办法统一硬件质量时,用顶级算法建立一套严密的等级隔离墙。
彻底杜绝低端设备干高端活导致的灾难。
“我明白了。”陆佳杰猛地一拍大腿。
“给硬件打上代码钢印,好钢用在刀刃上!
现存的四十七天海德汉光栅尺库存,全部锁定用于满足军工、重型机械和精密汽车零部件的专用机床。
轻工模具厂发三丰硬件版本的机床,他们本来也接不到那种变态级精度的订单,这两条线在软件层面彻底物理断绝!”
“三天内,我要看到新固件上线测试。”韩栋定下时间节点。
“在固件没上线前,带有三丰硬件的机床,一台也不准出厂。
低端放量,高端锁库存等我们自己的国产硬件。”
“明白韩总,我马上拉研发组开会!”陆佳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韩栋将听筒放回座机。
工业生产不是过家家,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靠合同约束工人是不现实的,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写死在主板里的代码逻辑。
只有机器不会说谎。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韩栋起身拉开门,招待所前台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递过来几张纸。
“韩老板,前台传真机刚才收到的,燕京那边发来的加急文件。”
韩栋道了声谢,接过传真纸,关上门。
这是袁珊每天雷打不动的情报汇总。
她坐镇燕京,利用启航积累的那些关系网,盯着几大巨头的动向。
韩栋站在昏暗的白炽灯下,阅读纸上的内容。
第一条情报是好消息。
那份发布在欧洲工业安全论坛上的技术通报,威力正在无限放大。
那段被韩栋利用循环反射语句,原路倒灌回慕尼黑的47.2KB恶意代码,成了西门子永远无法洗白的铁证。
欧洲老牌制造业巨头戴姆勒,在当天上午向全球供应商发布联合声明,暂停采购含有西门子S-1500型控制模块的任何工业设备,要求独立第三方介入进行全量源码审计。
西门子法兰克福股价,连续三天累计跌幅超过百分之二十。
汉斯被捕,科赫被内审。
整个西门子亚太区完全处于瘫痪状态。
他们在华夏的行政封锁网,被红头文件和跨国舆论双重击碎。
但韩栋的目光没有在好消息上停留,他在寻找隐藏在暗处的刀锋。
第二页传真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内部线人证实,慕尼黑执行副总裁迪特尔,今日秘密飞赴位于德国特劳恩罗伊特的海德汉公司全球总部。
随行人员包含原西门子工业自动化事业部首席架构师,双方会谈层级极高,拒绝任何外部记录。”
韩栋心中思量。
科赫当时想直接买断海德汉在华供货权,用行政命令切断天工机床的测量设备。
但由于华夏官方极其强硬的警告,吊销营业执照、没收新厂,海德汉退缩了。
行政手段行不通,资本开始玩阴的了。
韩栋太了解这些外资巨头了。
迪特尔带去首席架构师,绝不是去谈简单的商务采购,这是一种深度技术绑架的开端。
西门子无法阻止海德汉卖东西给华夏,但他们可以通过修改通信协议底层框架,在光栅尺的数据输出端做手脚。
比如西门子可以出资,要求海德汉在下一代光栅尺的固件中,加入一种非对称的加密时序算法。
如果是西门子的控制器读取这个光栅尺,数据畅通无阻,绝对精准。
如果是盘古系统或者其他第三方系统去读取,这种时序算法就会在极高的频次下,随机产生微秒级的延迟。
在普通人看来,这只是微小的通讯损耗。
但在高达每分钟两万转的高速切削机床上,哪怕是两微秒的位置反馈延迟,也会导致刀具直接切进工件内部,造成灾难性的报废。
而这种技术层面的恶意干扰,极难被法务部门抓取证据,他们完全可以推脱是协议不兼容。
商业博弈从来没有真正的妥协,只有手段的升级。
明面上的制裁消失了,暗地里的技术壁垒正在以更恶毒的方式加高。
只要海德汉配合修改这种协议,天工机床依然会被彻底锁死上限。
海德汉为了拿到西门子在欧洲本土庞大的基本盘订单,极大概率会选择接受这种无需明文禁止,却能实质性坑杀华夏企业的阴损方案。
头顶的铡刀已经落下,海德汉对华稳定供应的安全性荡然无存。
韩栋把传真纸叠好,收进口袋。
局势没有任何缓和。
四十七天不仅是现有库存的消耗时间,更是慕尼黑联合海德汉研发新固件的窗口期。
这四十七天一旦走完,外部买不到哪怕一条可用做精密加工的光栅尺。
韩栋推开窗户,凌晨冷风刺骨。
不远处的二一七所家属院隐没在黑暗中,明天一早,那批德国贺利氏钼丝加热带和氟橡胶圈就会送达。
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逼着这台真空炉吐出全世界最纯净的那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