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放下茶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传真纸。
那是凌晨两点,李辉从深市发到兰市招待所前台的调查报告。
“昨天下午你提到,不想导致国有重大资产流失,还算有原则。”
韩栋将传真纸展开,放在掉漆的桌面上。
“但我这边的调查信息显示,上个月十五号,一笔由部里下拨的五十万冬季采暖专项资金,刚进二一七所的账面,就被火速转入了某县信用社对公账户。
账户名目是:冲抵1992年建房基建烂尾贷款罚息。”
刘学文的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不能寸进。
韩栋手指点了点纸面。
“截留民生专项资金,挪用填补烂账,按照现在的法务标准,这应该属于严重的职务经济违纪。
而且你们没钱买煤,导致家属区三十一名老人和儿童严重冻伤住院,这是群体性恶性事件的诱因!”
韩栋抬眼看向刘学文,眼神冷冽。
“刘副所长,你说如果这份资金流转底单,明天早上出现在工信部纪检工作组的办公桌上。谁会去坐牢?”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煤炉里炭块炸裂的噼啪声。
刘学文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两名保卫干事也停下了动作,互相对视一眼,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体制内的人,对这种极其确凿的红线指控有着本能的恐惧。
“你……你在调查我!”刘学文颤声喊道。
“我只是在做合作前的尽职风险评估。”韩栋收起传真纸,重新装进口袋。
“我出资金修设备,给二一七所拉长单,解决几百人的吃饭问题。
而你,只需要在设备报修审批和试验启动流程上签字盖章。
这是一件双赢的好事,不要把它变成零和博弈。”
韩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防风大衣的衣领。
刘学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冷气。
他所有的行政傲慢和官僚做派,在这份精准打击的死穴面前被粉碎得干干净净。
他不仅无法阻止韩栋,还得全力配合,否则这顶乌纱帽和身家性命全得搭进去。
“审批手续,你找人送到行政楼来。”
刘学文知道不能硬抗,先把眼下度过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两名保卫干事赶紧跟了出去。
高远征看着刘学文狼狈离开的背影,转过头看韩栋,眼中流露出复杂的赞赏。
“小韩,你这一手又狠又准,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第一次见他刘学文吃这么大的瘪。”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韩栋把两万块现金放在桌上。
“高主任,这是启动初期的个人生活补贴和跑腿费,德国贺利氏的高纯钼加热带,还有耐高温氟橡胶密封圈,今天天黑前会空运到中川机场,明天一早就送到二一七所大门。”
高远征看着那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他知道这是韩栋让他全力以赴的定金。
他没有扭捏,伸手把钱揽了过来。
“小韩,你回去准备工程队。”高远征拍了拍那本俄文手册。
“审批我盯着他走,这所是我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我绝不让它烂在戈壁滩上!”
“合作愉快。”韩栋留下一张写有传真号的名片。
上午十点,二一七所行政楼副所长办公室。
刘学文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颤抖地点燃一根兰州烟。
他连抽了三口,试图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
五十万煤款的事,原本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一个私企老板查得底朝天?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红机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兰市的号码。
“喂,赵处。”刘学文压低声音。
“启航集团那个韩栋,找了老高要弄特种石英玻璃,还要修六号车间的炉子。
对,他手里拿到了我们补信用社窟窿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刘学文咬了咬牙,眼圈突然红了。
“赵处,我是为了我自己吗?从今年八月份到现在,一分钱工资都没发下来了!职工在家里吃咸菜喝风!
信用社不给展期,再不交钱,县里法院就要来查封大院的办公楼了!”
“我签那个报修单,修炉子不要所里一分钱,还能拿后续的订单。”
刘学文用手背抹了一下发红的眼角。
“上面要是问责私自搞军转民,责任我背一半,但我不能真看着大院里的人饿死。”
刘学文挂断电话,他瘫坐在椅子上。
大转型的时代洪流碾压过这片戈壁滩,体制的荣誉和市场的残酷,在他身上撕裂出鲜血淋漓的口子。
……
兰市招待所。
冷风顺着木格窗框的缝隙灌入三零二房间,气温低至零度。
铁架子床边,那台沾着茶渍的红色拨盘电话机剧烈作响。
韩栋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伴随着滋滋的电流杂音,这是跨越一千多公里的长途专线。
“韩总!”
陆佳杰那边,背景音里全是键盘密集的敲击声和人员走动的喧闹。
“出大状况了,天工机床的产能有些失控!”
韩栋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拿出一支钢笔在桌面上一张废纸上悬停。
“说数据。”
“千厂计划的订单在南方完全压不住了。
上海汽零厂的方科长,昨天连夜带着厂里的技术骨干坐火车过来,直接拍了三百万预付款,一次性要三十台天工五轴加工中心,这还是他们第一期技改的量。”
陆佳杰快速汇报着。
“苏州精锐模具的顾文斌,发动了江浙一带七个搞五金加工的老乡,组团下定,又要走二十台整机。”
陆佳杰停顿换气,缓了一下。
“老孙把深市周边的三家机械代工厂全部拉进了组装线,现在的整机出厂量,已经达到了每周十五台,但问题出在核心配件上。”
“光栅尺见底了?”韩栋说道。
“这是最致命的。”陆佳杰确认了韩栋的猜测。
“天工机床为了保证绝对精度,三轴全上的是海德汉的封闭式光栅尺。
当初订货时,按照预期产能备了三个月的量,但按照现在每周十五台的消耗速度加上备品库损耗,我刚才核算过,库房里剩下的光栅尺,只够支撑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
工业生产最怕倒计时。
一旦生产线因为缺件停工,前期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客户信任,以及在江浙沪和珠三角铺开的产能网络,会在极短时间内崩盘。
没有高精度光栅尺进行闭环测量,盘古系统再强悍,也只是一个没有视觉的盲人,干不了微米级的活。
“李辉的意见是什么?”韩栋问道。
“李总想压单,把提货周期从七天延长到两个月,拖延时间。”陆佳杰回答。
“但我认为压单会伤害市场情绪,发那科和三菱这几天虽然因为红头文件暂停了销售,但他们私底下推出了极低折扣的维修翻新机方案,专门针对拿不到天工机床的客户。”
韩栋直接否决了压单方案。
“不能停,产能网络一旦停下扩张脚步,对手立刻就会通过缝隙钻进来,说说你的技术替代方案。”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
“我联系了日本三丰的国内代理商。”陆佳杰抛出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