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二一七所行政楼三楼副所长办公室。
刘学文给韩栋泡了一杯当地的砖茶,随后非常识趣地关上门,退到走廊抽烟。
他清楚,涉及那种级别的设备维修和材料采购,根本不是他这种行政人员能听的。
韩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桌上那部带有红色防窃听装置的内部专线电话。
在这个年代,普通的邮电长途线路杂音极大且容易被截取商业机密。
他摊开高远征写满配件参数的那张纸。
六号车间那台苏联老炉子的主加热骨架碎了,新材料必须是尺寸达到直径两百毫米、高度六百毫米,且纯度逼近99.995%的钨钼合金棒材。
韩栋直接照着启航商业库的名录,拨通了江西赣州一家大型钨矿冶炼厂的销售电话。
“做不了。”电话那头的业务员拒绝得极其干脆。
“两百毫米的粗晶锭,还要那么高的纯度,我们厂的锻造机压不下这么大体积的高纯粉末,设备达不到要求。”
对方直接挂断,韩栋面无表情,按下电话压簧,再次拨通第二个号码。
陕西宝鸡第二特种金属厂,国内最大的难熔金属加工基地之一。
电话转接到销售科,一名姓张的科长接听。
韩栋快速报出尺寸和极限纯度指标,明确要求使用电子束熔炼炉进行提纯。
“工艺没问题,我们有真空电子束炉。”张科长语气中带着国企大厂的惯有拖沓。
“但是排期满了,现在全厂都在做西南那边下达的航空发动机喷嘴毛坯件,你们的单子只能往后延,全款预定,最快四十五天交货。”
四十五天,韩栋眼角微微一沉。
天工机床的光栅尺库存最多只能撑四十七天,加上拿料后需要车削槽道、组装上炉,以及连续数十小时的高温烧制,四十五天的交货期等于直接否定。
“加百分之五十赶工费,我要十天内拿到现货。”韩栋抛出资金筹码。
“同志,这不是钱的问题,军品任务不可变更。”张科长不耐烦地答道。
“要么等四十五天,要么另找高明。”
韩栋直接挂断电话,时间不容谈判。
他将目光落在记事本的第三个备选号码上,湖南株洲硬质合金厂。
这是一家建国初期就存在的老牌军工材料厂,底蕴极深。
电话拨通,通过总机几经转接,转到了厂里的核心技术科。
接电话的是技术科长周建明。
韩栋没有任何客套,直接抛出参数:
“直径两百,高度六百的特种钨钼合金骨架毛坯,纯度最低要求达到99.97%,极限杂质总量低于50ppm。”
电话那头的周建明呼吸骤然加重,短暂的沉默后,他提高了音量:
“你是哪家单位的?这种指标是特供航天耐高温部件的军品线参数,民品订单想都别想,保密审查那一关你就过不去!”
民企想动用军品级生产线,在1995年是绝不可能触碰的红线。
韩栋拿起桌上那份刚刚签订的红头批文复印件。
“记录一下这个批文编号,工信部与科工委联合特批,国字零三九号。
文件名称《特种光学材料民用转化技术合作试点》,需求方是肃省二一七特种材料研究所。”
“查一下二一七这三个字的密级,你们的钨钼合金料,是为了启动他们的核心真空炉。
如果因为你们排产拖延,导致国家级光学攻关项目受阻,这个责任,你们厂领导扛不起。”
用绝对的行政密级特权,去砸开地方军工厂的产能大门。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内部目录的声音。
不到一分钟,周建明的语气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转为严谨肃然的语气说道:
“核对无误,韩总,既然是二一七所的任务,我们无条件配合。
但这根料实在太大,要在电子束炉里反复重熔除气,十五天是压缩极限交货期。”
“十五天太久。”韩栋逼迫极紧。
“没法再缩了!”周建明急忙解释。
“哪怕军品线全停下来插单,抽真空排气、阶梯降温防裂纹也需要物理时间。
提前开炉,内部应力会让整根料直接炸成两截!”
物理极限确实无法逾越,韩栋明白这是实话。
“就十五天,这笔订单启航集团加价百分之三十支付。
我今天派技术专员带着批文原件飞株洲,他会进入你们的军品线车间全程驻厂跟进。”韩栋定下规矩。
“出了废品,所有损失我来认,但如果你们的炉子停转一秒,启航将全行业通报。”
“我厂会成立攻坚组,十五天内保证交货!”周建明立下军令状。
电话挂断,韩栋立刻拨通了深市科软总部的电话。
接通的人是陆佳杰,那里传来键盘密集的敲击声。
“停下手里的固件改写,把它交给老孙收尾。”韩栋下达指令。
“你去财务支取现金,拿上空白软盘和笔记本,买最近一班飞湖南的机票,目的地株洲硬质合金厂。”
陆佳杰在电话那头一愣:
“韩总,我去湖南?我只懂代码算法,材料冶炼我一窍不通,那边有一根主加热骨架在造,我去有什么用?”
“就是让你这个不懂材料的人去记录。”韩栋说出更深层的战略目的。
“二一七所的玻璃只是第一步,未来要研发更多的硬质合金。”
韩栋看着外面荒凉的戈壁滩。
“株洲厂拥有三十年的特种金属冶炼配方和工艺沉淀,你拿着国字号批文进他们的保密车间,他们不敢对你设防。”
陆佳杰瞬间领悟:“我明白了,韩总。”
“你的任务,是把他们的真空度参数、温升曲线、电流调节节点,全部敲进你的笔记本里,转化为数字化表格,录入启航材料学底层数据库。”
“好的韩总,我马上出发!”陆佳杰毫不拖泥带水。
视线切回二一七所六号车间。
这三天里,高远征带领着八名老技术员,对那台庞大的苏联KVS-800型高温真空石英熔炼炉进行了全面的拆解清洗。
主炉腔内壁的碳化残渣被高压气枪全部清理,外部的冷却水循环管路被酸洗疏通。
德国贺利氏的高纯钼丝整齐地码放在防尘垫上,只等株洲的那根主骨架到位后进行缠绕。
但横亘在整个项目面前的最大难关,此刻才真正显现。
韩栋走进车间,高远征正站在主操作台前,脸色异常凝重。
几名老技术员围在两台巨大的真空泵旁边,气氛压抑。
“真空系统出问题了?”
韩栋径直走过去,看着操作台上的一排老式指针仪表。
高远征按下启动按钮。
角落里那台体积堪比卡车发动机的机械泵,发出沉闷的声响,开始对炉腔进行粗抽真空。
二十分钟后,机械泵完成前置工作,高远征伸手扳动一个巨大的红色隔离阀,启动了主抽气设备,油扩散泵。
油扩散泵下方,内置的电炉丝开始加热内部的特种硅油。
硅油沸腾,产生极高速的油蒸汽射流,将炉腔内的残余空气分子不断带走并排出。
高远征紧盯着面板上的电离真空计。
指针缓慢向下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