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指针停留在十的负三次方帕的刻度线上,开始左右剧烈晃动,再也无法向下压低一分一毫。
高远征直接按下了红色总停机钮。
轰鸣声逐渐平息,车间里只剩下冷却水的流淌声。
韩栋查看管道连接处,那里刚刚换上了全新的氟橡胶密封圈,严丝合缝。
“不是漏气。”高远征转头,指着油扩散泵的金属外壳。
“是返油。”
老人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这台苏联设备设计太老。
为了达到千万分之一折射率均匀性的光学玻璃标准,炉内的极限真空度必须压到负十次方帕。
否则残存的氧分子,会在两千两百度的高温下,让新挂上去的钼丝迅速氧化挥发,产生杂质气体。”
高远征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手上的油污。
“油扩散泵里的硅油老化严重,顶部的挡油帽设计存在先天缺陷。
高温高速的射流工作时,会产生极少量的油蒸汽分子反向逃逸,会逆流窜回主炉腔。
真空计读到这些碳氢化合物分子,数值就卡在负三次方帕上不去。”
这属于机械原理的物理上限,设备陈旧导致的核心指标不达标。
韩栋站在原地,计算着时间。
光栅尺库存极度紧张,不可能去国外重新采购一套先进的干式磁悬浮分子泵,那需要长达半年的订货周期和海关审批。
没有替代泵,怎么解决这个反向油蒸汽分子。
高远征走到车间的废料堆旁,扒拉出一截生锈的不锈钢管道残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粉笔,直接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画出一个管道连接图。
“强行物理截杀。”
高远征在主炉腔和油扩散泵的连接管路上,画了一个U字型的夹层结构。
“把这里的管道切开,焊接加装一个双层不锈钢冷阱。”
高远征用粉笔在U字型内部涂抹。
“在冷阱的夹层里,持续灌注液氮,液氮的沸点是零下196摄氏度,只要工作,冷阱内壁就会维持在极低温度。”
老人的眼中流露着疯狂的技术执念。
“那些企图逆流回炉腔的油蒸气分子,只要碰到零下196度的管壁,瞬间就会被物理冷冻凝结在表面,再也飘不上去。
这一步拦截,能把整台炉子的真空度强行提升一个数量级,逼近目标!”
这就是老一代军工人极其粗犷且有效的方法论。
没有精密的电子控制,就用极致的物理温差制造屏障。
韩栋扫了一眼地上的结构图,没有任何迟疑。
“立刻去兰市调车拉液氮,不锈钢双层套管交给我。”
韩栋知道,这种事只能用钱和渠道去开路,决不能让老头们去跟低效的物资部门扯皮。
接下来的七天,是一场与时间的残酷赛跑。
株洲硬质合金厂军品车间。
真空电弧炉散发出极高的热辐射,陆佳杰戴着厚厚的护目镜,站在操作台后方。
他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行行数据。
“王师傅,这第三次重熔的起弧电流,为什么突然降了十五安培?”
陆佳杰指着电表数值,向坐在前方的六十岁老技师发问。
王技师手里捧着一本满是油污的操作记录册,盯着炉内刺眼的电弧光。
“这叫三段除气法最后一步,前两次大电流是为了烧掉低熔点杂质,第三次降低电压,放慢结晶速度,拉长冷却时间。
这样钨钼合金内部的晶粒才会致密,上车床开槽的时候才不会崩边开裂。”
陆佳杰将结晶拉伸期降流控制参数,彻底输入启航的材料工艺库中。
这种依靠几十年报废材料喂出来的经验,此刻全部被数字化收编。
同时间的二一七所六号车间。
火花四溅,角磨机切开了坚固的粗管道,八名老技术员轮番上阵,手工氩弧焊的强光在车间内闪烁。
双层不锈钢冷阱被精准焊接入位,外面包裹上厚厚的保温石棉毡。
三大罐冒着森森白气的液氮杜瓦瓶,用小推车运到设备下方,连接好特种耐压软管。
第十四天,株洲。
陆佳杰看着车间行车,将一根带着高温余热的亮银色圆柱体从炉内吊出。
这就是那根承受着希望的特种钨钼合金骨架。
他直接跑到厂里的质检室,拿到了盖着军工戳的成分分析报告。
杂质总量32ppm,纯度99.996%。超额达标。
陆佳杰拨通了韩栋的电话。
“韩总,料出来了,极其完美,我联系了专车,马上连夜拉去黄花机场走货运包机!”
韩栋站在六号车间的液氮罐旁,听着电话里的汇报,破局的第一块拼图终于完成。
“干得好,直接飞中川机场,我安排车在停机坪等着拉货。”韩栋准备挂断电话。
就在此刻,他大衣口袋里的另一部卫星加密电话发出了声响,那是只有高级别紧急事件才会启用的专线。
韩栋把陆佳杰的电话夹在脖子上,掏出加密电话按下接听。
袁珊的声音传出。
“韩总,线人刚从慕尼黑传回绝密消息。
就在半小时前,西门子联合海德汉公司,向欧洲标准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全新的光栅尺底层固件标准协议。”
“协议名称叫作欧洲精密制造同盟规范。
海德汉宣布,从下个月一日起,全球所有出厂的封闭式光栅尺将全部强制刷入这种新固件,并采取非对称加密时序延迟技术。”袁珊语速极快。
“旧版通信接口全面停产,甚至会通过维修渠道强制更新存量设备。”
韩栋眼神瞬间转冷。
下个月一日。
距离现在只剩下短短八天时间。
这比陆佳杰计算的四十七天安全库存期,生生缩短了一个月有余。
这是慕尼黑的绝杀手段。
科赫哪怕被内审调查,西门子庞大的资本机器依然启动了技术锁喉。
他们算准了华夏企业正在艰难寻找替代材料,干脆直接砍断倒计时的沙漏,不给任何反应的余地。
八天后,那块用于制造激光干涉刻划机的高纯度玻璃,将会连影子都没有看到。
“我知道了,盯死欧洲那边的供货动态。”韩栋挂断卫星电话。
他看着正在为冷阱进行最后调试的高远征等人,骨架明天送达,缠绕钼丝需要一天。
满负荷烧制和阶梯退火最快需要七十二小时。
时间已经逼近物理极限的悬崖边缘,没有任何容错率。
工业博弈走到这一步,谁先眨眼,谁就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