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凌晨一点,一架货运包机降落在兰市中川机场。
跑道两侧没有多余的灯光,气温零下十五度。
舷梯放下,陆佳杰双手抱着一个沉重的银色铝合金防震箱,快步走下飞机,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浓重的白雾。
韩栋站在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旁,伸手接住防震箱,金属箱体极其冰凉。
“韩总,纯度99.996%,各项指标检测单全在箱子里。”
“上车睡觉。”
韩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箱子放在吉普车后排,拉开车门。
两辆吉普车在漆黑的国道上疾驰。
韩栋坐在副驾驶,目光注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灰黄色路面。
西门子与海德汉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足八天。
八天内,如果不造出那台激光干涉刻划机的核心分光棱镜,整个千厂计划的产能上限将被物理锁死。
凌晨三点二十分,吉普车冲入二一七所大门,停在六号车间外。
车间内灯火通明。
高远征穿着防静电工作服,带着八名老技术员站在门口。
韩栋提着铝合金箱大步走入,放在宽大的操作台上,按下两个金属卡扣。
箱盖弹开,防震海绵正中间,躺着一根呈现亮银色金属光泽的圆柱体。
直径两百毫米,高度六百毫米,特种钨钼合金棒材。
高远征立刻拿起卡尺,卡在圆柱体两端,看了一眼刻度。
“尺寸零误差,老陈,上车床,开槽!”
陈立德戴上手套,抱起这根重达数十公斤的钨钼棒材,走向车间角落的大型立式车床。
启动电源,三爪卡盘死死咬住圆柱体一端,主轴旋转。
陈立德摇动手柄,将特种硬质合金刀头推向旋转的金属表面。
刺耳的金属切削声在车间内炸响,火星飞溅。
钨钼合金的硬度极高,每一刀的进给量只能控制在零点一毫米。
切削下来的不是卷曲的铁屑,而是细碎的金属颗粒。
陈立德紧盯着刻度盘,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掉在鼻尖上,他连眼睛都不眨,双手稳稳控制着纵向和横向进给手轮。
整整三个小时,切削声不绝于耳,十五圈深度均匀的螺旋槽在主骨架表面成型。
早上六点四十分。
钨钼骨架被吊装进入KVS-800高温真空石英熔炼炉的炉膛中心。
高远征亲自踩在钢管脚手架上,指挥几名技术员将德国贺利氏的高纯钼带,一圈一圈嵌入刚刚车好的螺旋槽内。
钼带紧绷,与骨架贴合,终端接入大电流铜排导电极。
主加热体组件装配完成。
“封闭舱门,启动冷阱。”高远征下达指令。
厚重的侧舱门被推回原位,扳手拧死十二个固定螺栓。
车间外,液氮罐的阀门被拧开,极低温的液态氮气顺着耐压软管,源源不断地注入新焊接的双层不锈钢夹层。
管道外壁立刻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色冰霜。
操作台前,高远征按下机械泵启动按钮。
沉闷的抽气声响起,半小时后,红色隔离阀开启,油扩散泵介入。
所有人盯紧面板上的电离真空计。
指针缓慢下降,越过负二次方帕,来到十的负三次方帕。
这是前几天卡死的位置。
此刻,逆流的硅油蒸汽分子在通过不锈钢管道时,遭遇零下196摄氏度的冷阱夹层。
高温气体碰到绝对低温表面,瞬间凝华附着在管壁上,反向逃逸路径被彻底切断。
电离真空计的指针稍作停顿,随后稳稳地下滑。
十的负四次方帕。
十的负五次方帕。
最终,指针停留在负五次方帕的刻度线上,不再波动。
“真空度达标。”陈立德大声报出数据。
高远征手握主加热电源推杆,缓慢向上推。
“通电测试,阶梯加压。”
低频的电流声从变压器控制柜传出。
炉膛侧面的石英观察窗内,开始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随着推杆的上移,暗红转为亮红,最后变成极度刺眼的白炽光。
高温热辐射透过炉体散发出来,车间内的温度迅速升高。
“炉腔中心温度,两千三百度,波动正负两度,主加热骨架无变形,钼带无短路。”
技术员记录下数据。
高远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关闭电源,炉膛内的白光逐渐暗淡。
“设备就绪,等炉子冷却到室温,准备装料,韩总,最难的一关要开始了。”
韩栋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他走向休息区,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下午三点,六号车间的防尘隔离区内,高远征正在进行石英砂的最后预处理。
这不是普通的沙子。
这是从东海硅矿深层提取的天然高纯水晶原矿粉碎物。
高远征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站在通风橱前,将石英砂倒入高浓度氢氟酸与硝酸的混合溶液中。
超声波清洗机开启,溶液剧烈震荡。
混合酸液,正在无情地剥离附着在二氧化硅晶格表面的铁、铝、钾等微量金属离子。
六个小时的酸洗。
随后是反复十五次的超离子纯水漂洗,直到测试仪器显示溶液的电导率无限接近绝对零度。
滤干,烘焙。
白色的石英砂散发着纯净的质感。
晚上十点。
高远征将这些预处理后的石英砂,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纯度极高的高温石墨坩埚中。
坩埚被推入炉膛中心,舱门再次封闭。
抽真空程序重新走了一遍,指针停在要求数值。
高远征站在操作台前,拿出一本封皮磨损严重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
上面记录着他四十年前,烧制那块卫星光学镜片时的温升曲线参数。
他手指按在控制键盘上,输入第一段电流数值。
“第一段加热,一百摄氏度每小时,持续升温至一千一百度,排脱晶格内部羟基水分。”
高远征按下执行键。
熔炼正式开始。
漫长的等待期降临。
六号车间里,充斥着机械泵沉闷的节奏声和冷却水循环的水流声。
陆佳杰靠在墙角的纸箱上,已经睡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几名老技术员坐在操作台旁的钢管凳上,眼睛盯着仪表盘,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各项参数。
凌晨两点,炉温突破一千七百度,进入石英熔融阶段,观察窗里透出的白光将整个车间照得恍若白昼。
韩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视线看着仪表盘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高远征端着一个缺口的搪瓷茶缸走过来,递给韩栋一杯热水。
“睡不着?”
高远征自己也喝了一口热水,水杯在手里微微发抖。
这是长期神经高度紧绷导致的生理性震颤。
韩栋接过水杯。
“没有这块玻璃,天工机床的产能上限会被永远锁死。”
韩栋用极其平静的语调,讲述了当前面临的局势。
他详细拆解了西门子与海德汉,即将在欧洲发布的欧洲精密制造同盟规范的新版固件协议。
“这种非对称加密时序延迟技术,不是切断物理连接。”
韩栋喝了一口热水,目光盯着高远征。
“它是在控制系统读取光栅尺位置数据时,随机增加两到五微秒的延迟反馈。
机床主轴转速达到每分钟两万转时,哪怕是一微秒的读数延迟,也会导致刀具走位发生零点几毫米的偏差。
对于航空件和高精度模具来说,不可忽略。”
高远征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在硬件精度上做不到,他们就在协议底层下绊子。”
“盘古系统的插补算法能预测机械轨迹,但前提是必须拥有绝对准确的实时位置坐标。
如果造不出自己的高精度光栅刻划机,天工五轴加工中心就无法发挥全力。”
“千厂计划的网络体系,会面临崩溃。”韩栋说出最终的推演结果。
高远征沉默不语,他深知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分量有多重。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科研尝试,这是在整个华夏工业控制体系的咽喉上,硬生生撑开一道呼吸的缝隙。
“保温期结束。”
操作台前传来陈立德的声音。
“温度两千两百一十度,准备进入断电冷却程序。”
凌晨四点。
熔融状态的石英液体,在石墨坩埚内形成了一个透明的球体。
按照传统的烧制工艺,极高纯度玻璃不需要快速淬火,而是直接切断加热电源,让整个炉膛在真空环境下依靠自然辐射缓慢散失热量。
高远征走回操作台,按下主电源切断按钮。
刺眼的白炽光在几秒钟内迅速减弱,转为深红,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十二个小时的冷却期开始。
整个白天,六号车间的大门紧闭。
刘学文派人送来了饭菜,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高远征坐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闭着眼睛,嘴里默念着时间参数。
下午四点整,仪表显示炉内温度降至三十五摄氏度。
“破真空。”
高远征睁开眼睛,站起身。
充气阀门打开,过滤后的干燥氮气缓缓注入主炉腔。
气压平衡后,十二个紧固螺栓被逐一卸下,侧舱门再次被推开。
陈立德戴着手套,伸出长柄夹具,探入炉膛中心,夹住那个石墨坩埚边缘,将其缓缓拖出,放在操作台的耐火隔热垫上。
坩埚中心,静静地躺着一块直径约十五厘米,厚度五厘米的圆形石英坯体。
外观极其惊艳。
它完全没有普通玻璃那种泛绿的杂色,在车间顶部白炽灯的照射下,呈现出绝对纯净透明的质感。
没有肉眼可见的气泡,没有杂质黑点,平滑的表面折射着冷光。
几名老技术员发出低声的惊呼。
陈立德的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三年了,二一七所再次烧出了这种级别的材料!
陆佳杰也凑上前,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