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斌手里攥着三份催货电报,身后跟着四个江浙五金厂老板,直接堵在了车间通道中间。
两侧停放着二十台已经完成机械结构组装的天工五轴加工中心,每台机床的导轨旁,都空着一个长条形的卡槽。
没有安装光栅尺,这些机床就是无法闭环的摆设。
老孙站在顾文斌对面,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老孙,今天已经是第十三天了。”顾文斌把电报拍在旁边的机床外壳上。
“江浙商会签了七百万的汽配订单,交货期卡得死死的。
你之前说十五天内发货,现在机床连个测量尺都没有,外面全在传海德汉对你们断供了,你们启航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顾老板,启航签了合同,绝不违约。”老孙语气干涩。
“我不要听保证,我只要机器!”另一个胖老板指着空荡荡的卡槽。
“三丰的尺子也行,发那科的翻新机我都认了!
你们要是装不上,今天就把预付款退了,我们马上去买三菱的设备,晚一天我们厂就要赔违约金!”
老孙咬紧牙关,没有接话。
韩栋下过死命令,带有三丰硬件的低端机床绝对不能发给重工客户,这是底线。
“退钱!”胖老板见老孙沉默,嗓门提高。
车间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越野车停在卷帘门外,李辉推开车门,大步走入车间,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防震铝合金箱。
“老孙,清场。”
李辉越过顾文斌,直接将铝合金箱放在一号测试台的案板上。
老孙看到那个箱子,眼睛瞬间亮了。
他转身对总装组长挥手:
“上行车,把一号机床推上测试台。”
顾文斌皱起眉头:
“李总,你们这是要装什么?”
李辉没有理他,按下密码,弹开箱盖。
防震海绵内,整齐排列着十二根黑色金属外壳的长条形部件。
外壳表面没有海德汉的标志,只有激光雕刻的两个汉字:
天目。
这是启航光学实验室在拿到那块极品石英坯体后,全体人员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通过激光干涉光路刻划出来的第一批量产型光栅尺。
老孙戴上防静电手套,双手捧出第一根天目光栅尺,走向一号机床。
顾文斌和几个老板不由自主地围了上去。
他们都是机械加工行业的老手,看懂了那个部件的结构。
“国产货?”胖老板满脸不信任。
“国内哪家厂能造五轴机床的光栅尺?这东西装上去,切削误差能到几丝?”
老孙没有理会背后的质疑。
他拿起气动螺丝枪,将天目光栅尺精准卡入X轴导轨旁的预留槽位。
八颗内六角螺栓紧固,随后连接数字输出线缆,插头推入盘古TCC-1000主控板的I/O接口。
“上电。”老孙下令。
技术员按下控制柜总闸。
主控屏幕亮起,盘古系统的开机自检程序飞速运行。
代码行在屏幕上滚动,系统底层开始发送握手信号,检测外部设备。
一秒钟后,屏幕中央弹出一行绿色提示:
“硬件识别:天目光学绝对式光栅尺。”
“通信协议:玄武协议深层架构(非EnDat)。”
“握手延迟:0.0001微秒。”
没有海德汉的非对称加密时序延迟,没有任何协议转换的损耗,天目光栅尺与盘古主板实现了纯正的底层直连。
“主轴使能,转速两万转。”老孙继续下达指令。
“上测试件,S136硬质模具钢。”
机床舱门关闭,切削液喷涌而出,主轴全速运转。
特种合金刀头切入模具钢表面,带出极细微的金属碎屑。
顾文斌屏住呼吸,盯着隔音玻璃内的切削动作。
主轴走位极其平滑,没有出现任何因为位置反馈延迟导致的抖动或顿挫。
十五分钟后,主轴停转,舱门开启。
技术员戴着手套,用夹具将那块切削完成的S136模具钢件取出,放到旁边的海克斯康三坐标测量仪上。
探针缓缓降落,红宝石球头接触金属表面,在不同的定位点上连续触碰十五次。
测量仪连接的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一张带有数据表格的打印纸。
老孙扯下打印纸,扫了一眼数据,胸口剧烈起伏,他直接将打印纸拍在顾文斌面前。
顾文斌低下头,另外几个老板也凑了过来。
X轴定位精度误差:0.001毫米。
重复定位精度误差:0.0005毫米。
整个车间陷入死寂。
胖老板张大嘴巴,视线在打印纸和一号机床之间来回切换。
0.0005毫米!
这是德国海德汉现役最顶级产品的账面数据,更是他们这些江浙厂长做梦都不敢接的航空级精密件底线标准!
这台装载着国产传感器的机床,竟然硬生生砸穿了这个时代的加工极限!
“李总。”顾文斌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这尺子……真不是套壳的老外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