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
湾流公务机在跑道上滑行减速,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北美东海岸冬季的天空。
科赫解开安全带,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西装袖口。
这套衣服是威廉在法兰克福临时买的,尺码偏大,肩线松垮地挂在身上。
他在伊萨尔河畔站了整整一夜,被威廉遇到的时候,身上那件跟了他十二年的定制西装已经被雪水泡透,丢进了慕尼黑街头的垃圾桶。
舱门打开,干冷的空气涌入。
威廉走在前面,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停机坪边等着的黑色林肯城市轿车。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西门子的人。”威廉拉开车门。
“你甚至不是欧洲人,你是北美远东工业联合阵线的技术法务顾问,编号EAC-0087。”
科赫低头钻进后座。
“联合阵线。”科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组织在北美商务部有备案吗?”
“没有。”威廉坐在副驾驶,从前方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丢到后座。
“备案意味着受监管,受监管意味着有边界,阵线的存在价值,就是没有边界。”
科赫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本墨绿色封皮的薄册子,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烫印着一个极小的六边形徽记。
翻开第一页,是他的照片,旁边印着基本信息。
职务栏写着:高级法务研判员。
“你们跟踪我多久了?”
科赫看着那张照片,拍摄角度是在慕尼黑西门子大楼的员工餐厅,他端着咖啡杯的侧脸。
“从你第一次在华夏吃亏开始。”威廉没有转头。
“启航在燕京用红头文件逼退西门子的那天晚上,你是欧洲唯一一个没有发火,而是坐下来写了六页分析报告的人。
那份报告被你的上司迪特尔扔进了碎纸机,但我们的人从碎纸条里把它拼了回来。”
科赫沉默了三秒。
“你们拼回来之后,发现了什么?”
“发现你是对的。”威廉终于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与科赫对视。
“你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韩栋不是在造机床,他在重建工业语言,这句话让纽约的人坐不住了。”
林肯轿车驶出机场,并入长岛高速公路。
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科赫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画面:
沪上展会F区那条昏暗的消防通道,韩栋坐在折叠椅上按下回车键的瞬间。
十台机床同时启动,两千公里外的指令无损抵达。
那一刻他就知道,玄武协议的底层逻辑,已经脱离了传统的工业通信范畴。
它不是一个通讯协议,它是一套语言。
当华夏的工厂全部学会用这套语言说话,北美过去四十年构建的技术专利墙就会变成毫无用处的摆设。
但知道归知道,怎么打,用什么打,这是另一个问题。
西门子的失败在于用旧办法对付新东西。
迪特尔那帮人满脑子都是市场份额和季度报表,他们根本不理解韩栋在做什么。
科赫理解。
这也是他此刻坐在这辆车里的原因。
曼哈顿,下城区。
林肯轿车在华尔街以南,三条街的位置停下。
这里不是金融区的核心地带,周围是几栋外观普通的褐色砂石建筑,底层开着干洗店和意大利面馆。
威廉推开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黑色铁门,身后是一部老旧的货运电梯。
电梯升到七楼,门开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把手上方嵌着一个不起眼的磁卡感应器。
威廉刷卡,锁舌弹开的声音极轻。
会议室不大,大约四十平米,天花板上嵌着日光灯管,灯光偏冷白。
中间摆着一张椭圆形的实木会议桌,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
两个人已经坐在桌旁。
左边的身材魁梧,头发剃得极短,露出晒成棕红色的后脖颈。
这人穿着一件格纹运动夹克,像是刚从高尔夫球场过来,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麻省理工的校友戒指。
道格拉斯·韦恩,北美最大半导体设备制造集团的高级副总裁。
科赫在欧洲时看过此人的履历。
斯坦福电子工程博士,在半导体设备行业摸爬滚打二十三年,手里攥着全球百分之七十的化学气相沉积设备出货权。
华夏每一条芯片产线上的关键设备,至少有三分之一需要经过此人签字放行。
右边那位瘦高,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头发板正,有些发灰。
他穿着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胸口别着一枚精密仪器行业协会的金色徽章。
理查德·克莱恩,北美精密仪器行业协会的执行主席。
这个行业协会的名字听起来温和无害,但科赫清楚,它实际控制着瓦森纳协定框架下,精密仪器出口管制清单的技术评估权。
每一项设备能否出口,出口到哪个国家,附带什么限制条款,最终的技术判定都需要经过这个协会的专家委员会盖章。
会议桌的正前方,放着一部深灰色的博世牌加密电话机。
电话已经接通,扬声器里偶尔传出细微的电流底噪。
有人在线上等着。
威廉关上门,走到科赫身旁,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
“各位,这就是科赫。”威廉做了一个简短的介绍。
“西门子前亚太区前首席法务,在华夏与启航集团正面交手超过十八个月,是目前欧洲唯一一个完整接触过启航全体系的人。”
道格拉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粗短的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划了一条线。
他抬起头,看着科赫,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寒暄。
“科赫先生,我只关心一个问题。”道格拉斯的声音低沉粗粝。
“启航的那套芯片,他们叫什么来着?”
“QX系列。”科赫回答。
“砷化镓基底,RISC-V架构,主频八百兆赫兹。”
“我知道参数。”道格拉斯居高临下的说道。
“我问的是,这套芯片的量产线,他们自己能不能从头到尾独立运转?”
科赫坐直了身体。
这是一个非常精准的问题。不是问芯片好不好,而是问造芯片的那条线能不能自己活。
“具体情况需要考究。”科赫给出了答案。
道格拉斯的钢笔停了一下。
“在我离开华夏之前,通过外围渠道拿到了一份启航半导体基地的设备清单。”
科赫的声音恢复了些,保持着在西门子时期那种精准冷静的腔调。
“他们的晶圆制造,使用的是启航自产的步进式光刻机。”
整个半导体工业的核心从来不在芯片本身,而在制造芯片的设备。
芯片是子弹,产线才是枪。
枪都造不出来,子弹设计得再精妙也无法实现。
“这台光刻机的来历非常特殊。”科赫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它不是从民用半导体路线上发展出来的,韩栋走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路径,军工光学降维。”
道格拉斯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华夏有一批初期为导弹和卫星服务的军工光学研究所。”
“这些单位在八十年代军转民改制后大量萎缩,人才流失严重,设备老化。
但他们保留了一项关键能力,高纯度光学玻璃的熔炼和精密光学元件的加工经验。”
科赫拿过桌上的一支铅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光路示意图。
“韩栋找到了其中一些特种材料研究所,用资金盘活了这些机构,拿到了航天级石英玻璃的烧制工艺,然后他把这种玻璃用在了光刻机的投影透镜组上。”
理查德插话:“军用光学镜片的加工精度,通常在可见光波段足够。
但用在光刻机上,对深紫外波段的透过率和面形精度要求完全不同,他怎么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