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自由贸易工业区,联合精密二期厂房。
林耀荣蹲在卸货平台边缘,手里拿着一片从墨绿色塑料箱中取出的铣刀刀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分钟。
他干了三十年模具,手上的老茧比大多数车间工人还厚。
刀片好不好,不用上机,掂在手里就知道七八分。
这片刀的基体密度极高,重量感沉稳均匀,没有任何偏心。
四条切削刃的倒角处理干净利落,过渡弧线极为硬朗,那是多层钛铝氮涂层在纳米尺度上干涉产生的结构色,不是喷漆,不是电镀,是逐层生长上去的。
三菱的主力产品他用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三菱的涂层是标准的金黄色PVD氮化钛,色泽均匀但偏薄,高速切削时涂层剥落是常见问题。
手里这片启航的刀,涂层厚度目测就比三菱厚了至少一倍。
“李总。”林耀荣站起身,把刀片递还给身旁的技术员。
“这批货的硬度检测报告带了吗?”
李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检测文件,递过去。
“启航材料实验室的原始数据,第三方复核由华南理工大学材料学院完成。”
李辉用指尖点着报告第三页的表格。
“维氏硬度HV3480,抗氧化起始温度1180度,涂层附着力临界载荷78牛顿。”
林耀荣翻到第三方复核页,扫了一眼华南理工的公章和签字。
数据是实打实的。
HV3480,这个硬度值比他目前在用的三菱VP15TF系列高出将近百分之十五,抗氧化温度更是高了整整三百多度!
槟城的车间没有恒温空调,夏天室内温度经常飙到四十度以上。
在这种环境下高速切削模具钢,刀尖温度轻松突破八百度。
三菱的刀片在这个温度区间已经开始氧化软化,每切二十个工件就要换刀。
如果启航这批刀片的数据属实,换刀频率至少可以降低一半。
一半。
对于一个年产值两亿美元的模具代工厂来说,这意味着每年节省的刀具成本不是小数目。
“上机!”林耀荣没再多说,转头对生产主管下令。
“拿一根三菱的新刀片做对照,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参数,切同一个件。”
十五分钟后,联合精密二期车间的一号天工五号加工中心启动。
主轴转速拉到一万两千转,进给速度设定在每分钟六百毫米。
工件是一块冷作模具钢的毛坯,硬度HRC60,这是博世订单中最难切的材料。
先上三菱VP15TF。
主轴咬入工件的瞬间,切削液喷射出白色的水雾,金属碎屑从刀口飞出,呈短弧形卷曲。
李辉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切削过程。
三菱的刀片表现中规中矩,声音平稳,但在第三个来回走刀时,切削音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频率升高了一点,说明刀刃开始磨损,切削力在增大。
六分钟后,三菱刀片完成了一个完整型腔的粗加工,技术员取下刀片。
“后刀面磨损量0.12毫米,月牙洼磨损可见。”技术员报出数据。
林耀荣记下这个数字。
0.12毫米的后刀面磨损,在SKD11上切六分钟,这是三菱的正常水准。
“换启航的。”
深紫色的刀片被装入刀柄,锁紧。
主轴再次启动。
同样的转速,同样的进给,同样的材料。
区别在第一刀就出现了。
切削音比三菱低了半个调,沉稳浑厚。
金属碎屑的形态也不一样,三菱切出来的屑是短弧形,启航切出来的屑是长条螺旋形。
李辉心里有数。
长条螺旋屑意味着切削力更小,刀具和工件之间的摩擦系数更低,这是涂层致密度和表面光洁度共同作用的结果。
六分钟到,同样的型腔加工完成。
技术员取下刀片,观察了十几秒,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
“后刀面磨损量……0.04毫米,没有月牙洼。”
车间里安静了片刻。
林耀荣走到显微镜前,亲自看了一遍。
0.04毫米!
是三菱的三分之一!
这意味着在相同工况下,启航的刀片寿命至少是三菱的三倍!
考虑到价格还低百分之二十,综合切削成本直接被压到了三菱的四分之一以下!
林耀荣直起身,看向李辉。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精明商人的算计,只剩下纯粹的震撼。
“李总,观摩会的时间,我提前三天。”林耀荣说。
“下周二,我亲自给槟城商会的两百家厂长发请帖。”
李辉点头,但没有坐下来喝茶庆祝。
“林总,观摩会的事交给你,我今天下午有别的事要办。”
李辉转头对身后的商务主管吩咐。
“把耗材样品箱装上面包车,带上完整的价目表和技术参数手册,每个品类准备二十套。”
林耀荣愣了一下:
“李总要去哪?”
“槟城工业区一共有三百多家代工厂。”
李辉拿过一张折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厂区位置。
“日本人断你的供,不会只断你一家。
过去两天里,松本一郎通过陈氏兄弟贸易公司,同时向至少四十家使用日系设备的工厂发了警告函。
谁跟启航接触,谁的耗材供应就会出问题。”
林耀荣脸色一沉。
他在商会里人脉广,消息灵通,但这两天忙着自己的事,没顾上关注其他厂家的情况。
“这四十家厂里,有十七家已经在私下联系过启航的驻点,想要天工机床的资料,但不敢公开表态。”李辉收起地图。
“我今天下午一家一家上门,把样品送到他们手里。”
“你不怕日本人加码报复?”林耀荣问。
“我怕他不报复。”李辉咧嘴一笑。
“他越报复,被逼到墙角的厂家就越多,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认真考虑换一条供应链。”
林耀荣看着李辉走出车间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在东南亚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无数销售,日本人的、德国人的,还有各个地区的。
没有任何一家供应商在签完大单之后,不是回酒店喝酒庆祝,而是拿着样品箱去挨家挨户敲竞争对手客户的门。
这些华夏人做生意的方式,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们似乎不是在卖东西,而是在打仗。
当天下午到傍晚,李辉带着三名商务人员和一车耗材样品,走访了十一家工厂。
槟城工业区的格局并不复杂。
大厂集中在沿海的A区和B区,中小型代工厂密布在内陆的C区和D区。
日系经销商的网络,以陈氏兄弟贸易公司为核心,向外辐射出七个二级代理商,覆盖了整个北马地区。
李辉的策略很简单。
不谈机床,只谈耗材。
机床是大件采购,决策周期长,老板们需要反复评估。
但耗材是消耗品,每天都在烧钱,谁便宜谁好用,账本上一目了然。
第一家是做铝合金压铸模具的永兴五金,老板姓黄,潮汕人。
李辉进门直接把两片刀片放在桌上,一片三菱,一片启航,旁边摆上两张检测报告和一张价目表。
黄老板拿起启航的刀片看了三秒,翻到价目表看了五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断货怎么办?陈氏兄弟那边我已经被警告过了,如果我从你这里拿货,三菱的刀片以后一片都别想买。”
李辉把启航槟城仓库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写在价目表背面,推回去。
“黄老板,启航在你厂区两公里外有一万平米的直营仓库,刀具切削液全系现货。
你今天下单,明天上午送到车间。”
“如果三菱彻底不卖给我了呢?”黄老板追问。
“你用三菱的理由是什么?”李辉反问。
黄老板沉默了两秒。
理由只有一个,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你有了。”李辉站起身。
“黄老板,我不逼你今天签字,样品留在这里,你自己上机试,不好使退给我,我亲自来取。”
李辉走出永兴五金的时候,黄老板没有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