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千代田区。
连绵的阴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中。
发那科亚洲区总部顶层的环形会议室内,长桌两侧,坐着日本机械工业链条上最有权势的几个人。
松本一郎站在长桌前端,低头呈现九十度鞠躬姿态,整整持续了三十秒。
没有一个人让他起身。
三菱材料特种刀具部部长渡边,端着青瓷茶杯,撇去浮沫。
京瓷工业陶瓷本部常务理事小林,低头翻看着桌面上的一份检测报告。
住友电工硬质合金事业部负责人则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松本君,这也就是说明,你在槟城不仅丢了联合精密三十台机器的订单,还让那家叫启航的华夏公司,把一台机床直接架在工业区大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切出了0.002毫米公差的模具件?”
渡边放下茶杯,声音极轻,话里流露出刺骨的寒意。
松本一郎直起身子,汗水流到了眼角,但他没有去擦拭。
“渡边部长,那台天工五号机床搭载的控制算法存在严重的不对等。
他们没有依靠机械精度,而是用庞大的异地算力进行微秒级的误差补偿,这不符合常规的机械制造理念。”
松本一郎硬着头皮解释。
“不用讲技术理念。”
小林将手里的检测报告丢在桌面上,纸张滑行,停在松本面前。
上面印着《华夏机械工业》周刊,对天目光栅尺的评估数据。
“发那科在控制系统上输了,这是事实。”小林看向长桌尽头,那里坐着发那科亚洲区总执行官井上。
“但这不代表东南亚的市场可以拱手让给华夏人。”
井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眼皮微抬。
“东南亚是转移低端产能,收取高额维护费的后花园,华夏人不仅给出了极低的价格,还免除了维保费。
一旦联合精密的三十台机器运转起来,下个月的槟城机床观摩会上,整个马来西亚和印尼的代工厂都会倒戈。”
井上给出定性结论。
“这会对日本的出口数据造成灾难性打击!”
在座的日本工业行业精英们沉默不语,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机械本体验证需要时间,但消耗品没有时间。”
小林点头跟进:
“槟城地处赤道,高温高湿,切削液如果不具备极佳的抗腐蚀和冷却性能,几小时内刀具就会热疲劳崩刃,机床主轴也会受损。”
众人互相对视,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共识。
日系财阀在海外的扩张,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而是高度绑定的团伙作战。
机床、刀具、夹具、润滑油、控制系统,五位一体,相互咬合。
渡边看向松本一郎:
“联合精密目前的刀具和切削液供应商是谁?”
“是槟城当地的代理商陈氏兄弟贸易公司,他们手里握着三菱和住友在北马地区的经销权。”松本立刻回答。
“通知陈氏兄弟。”渡边语气冰冷。
“四十八小时内,中止对联合精密及其所有关联企业的一切刀具发货,不管是通用合金铣刀,还是特种丝锥,一片都不准发。
如果联合精密通过第三方渠道调货,查实后,中止供货方当年的全部返利,直接取消亚洲区代理资格。”
小林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京瓷的工业切削液也会下达同样的禁令。”
松本一郎知道,这是保护主义举措。
没有日系的高性能刀具和切削液配合,普通的劣质刀片上去,转速一拉高直接烧毁,强行切削只会导致工件表面严重划痕,废品率直线飙升。
“林耀荣是个商人。”松本一郎狞笑了一下。
“三十台机器放在车间里如果只能做展览品,他每天都在赔钱,最多一个星期,他就会跪着求我们把原来的合同签回去。”
“去做吧。”井上闭上眼睛。
“让那个叫韩栋的华夏人,哪来的回哪去。”
马来西亚,槟城自由贸易工业区。
联合精密的厂长办公室内,林耀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色阴沉。
桌面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陈氏兄弟贸易公司的《不可抗力中止供货函》,里面附带了一张大华银行的退款支票底单,退回了联合精密下半年的耗材预付款。
另一份是日资切削液代理商的通知,理由更加直白。
产线检修,产能不足,暂停发货。
办公桌对面,联合精密的生产主管满头大汗。
“林总,这明显是日本人串通好的,咱们二期厂房马上就要开工试产,没有刀片,天工五号的主轴连转都转不起来。
德国博世那边的订单,下个月初就要交付第一批样件,如果误期,违约金高达两百万美元。”主管急躁地说道。
林耀荣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张退款底单,看了又看。
生意场上没有巧合。
前脚他刚拒绝了松本一郎,后脚所有的核心耗材就被集体切断。
日本人甚至不惜支付一点违约金,也要把他在起步阶段掐死。
天工机床确实好,精度高,系统先进,但他忽略了日系在东南亚经营二十年的深层控制力。
这张网平时看不见,一旦收紧,足以让人窒息。
林耀荣站起身,拿起两份传真文件,走出办公室。
“备车,去启航的办事处。”
十分钟后,林耀荣的奔驰停在距离厂区一公里外的一栋三层小楼前。
这里是李辉团队临时租用的技术驻点。
林耀荣推门走入,李辉正带着几个技术员,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系统代码,核对国内超算中心传来的数据节点。
“林总,怎么有空过来?机床的水平校准下午就能全部完成。”
李辉转头,看着林耀荣的脸色,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林耀荣没有客套,直接将两份传真拍在李辉面前的简易折叠桌上。
“李总,机床我买了,钱也付了三分之一,你们的机器性能确实没话说,但是现在日本人把我的刀具和切削液全断了。”
林耀荣单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李辉。
李辉低头扫了一眼那两份文件,上面的公章和措辞,透着不加掩饰的傲慢。
“不仅是我买不到。”林耀荣继续施压。
“整个槟城,没有任何一家供应商敢冒着被日系除名的风险,把高级刀片卖给我。
下个月的商会观摩会,大家都在看着。如果到那时候我的车间里连一根铁屑都切不出来,这三十台机器,我只能按合同上的不可抗力条款要求退货。”
林耀荣把话抛出,退后一步。
他没有翻脸大骂,也没有直接毁约,他把皮球踢给了启航。
解决不了耗材,那启航的设备就滚出东南亚。
李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从文件移到林耀荣脸上。
“林总,如果这种时候你向日本人低头,去求松本恢复供应,以后联合精密每一年的耗材涨价幅度,就由不得你说了算了。”
李辉点破对方的处境。
“我知道。”林耀荣点头。
“所以我给了你时间,我再拖一周,德国博世的交付期就是死线,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解决方案。”
“好,你在这等一下。”李辉拉过桌上的越洋电话。
他不需要开会,不需要走冗长的汇报流程。
这种针对到骨子里的封杀,只有燕京总部的那个人能给出最狠的反击。
电话接通,专线直达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韩总,槟城出事了。”
李辉语速极快,一分半钟内将日系刀具和切削液断供、林耀荣的施压、以及违约的时间节点全部汇报清楚。
电话那头只等待了五秒钟。
“意料之中,松本在设备上输了,只能去拔插头。”韩栋没有一丝慌乱。
“韩总,林耀荣只给了一周时间。”李辉看了一眼对面的林耀荣。
“如果在观摩会上,启航的机器开动不了,这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就会彻底缝死。”
燕京,启航大厦办公室。
韩栋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的瓦森纳协定草案移开,北美那边正在策划从根子上断特种材料,日本人在东南亚从末端断消耗品。
两面夹击。
但日系的手段,太低级了。
韩栋按下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讯键:
“袁珊,进我办公室。”
一分钟后,袁珊拿着记事本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