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发那科驻东南亚执行总部所在的办公楼顶层。
松本一郎挂断了来自东京井上健次的电话，井上让他放弃第一线的阻击，把希望寄托在大洋彼岸几个月后才生效的瓦森纳协定上。
松本一郎做不到。
在发那科的晋升序列里，东南亚市场的控制力，直接决定他年底能否进入董事会。
等到瓦森纳生效，槟城的代工厂早就全部变成了启航的信徒。
他必须在观摩会之前，把那些奇怪的黑盒处理掉。
松本一郎按下内线电话，命令助理备车。
三个小时后，吉隆坡市中心，马来西亚日资企业商会的一间隐秘茶室。
大岛真一坐在榻榻米上，双手熟练地摆弄着茶具。
他是商会的副会长，常年在马来西亚工业部担任外籍顾问。
“松本君，你在槟城把事情搞得很被动。”大岛真一将一杯茶推到松本面前。
“陈氏兄弟的退让，让商会很丢脸。”
“启航不讲商业规矩，他们直接用资本垫资，甚至买下了码头的仓库，这超出了代理商的应对能力。”
松本一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接开口切入正题。
“大岛先生，下周二是林耀荣牵头的机床观摩会。如果那三十台机器顺利运转，日系在北马的份额会跌破三成，我需要商会出面。”
大岛真一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想怎么做？”
“走行政通道。”松本一郎眼中闪过狠意。
“在别人的地盘做生意，只看产品参数是低级手段。
林耀荣买的那些机床，是启航直接空运过来的，根本没有经过马来西亚标准的检测。”
大岛真一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从旁边拿起一份马来西亚工业法规手册。
“马来西亚职业安全与健康局，简称DOSH。”大岛真一翻开其中一页。
“按照规定，所有接入当地电网的重型工业设备，必须具备ISO的安全认证，或者国际通用的CE、JIS认证。”
松本一郎点头。
“林耀荣的车间，每天两班倒加工德国博世的配件，机床满负荷运转。
没有安全认证的设备在自由贸易区高强度开机，这在DOSH的条文里，属于重大安全隐患。”
“我有学生在工业部特种设备司担任副司长。”大岛真一拿起座机话筒。
“三菱在东南亚设厂的时候，他受过我们在东京的培训。
涉及外资人员安全的紧急投诉函递上去，明天上午DOSH的人就会封锁联合精密的厂房。”
“我要那些机器在观摩会上拉着封条。”松本一郎提出最后的要求。
大岛真一开始拨号。
“他们会在停电状态下等待至少三个月的评估，直到华夏人拿到合格证。”
挂断电话，大岛真一看向松本一郎。
“商业打不过，就用规矩教他们做人。
这是我早年在华夏学到的道理，现在原封不动还给他们。”
次日上午十点，槟城自由贸易工业区，联合精密二期厂房。
三十台天工五号机床正在执行高精度的切削指令，主轴保持一万转的高速运转。
技术员在设备间穿梭，记录屏幕上的公差数据。
四辆印着DOSH标志的白色工程车停在了厂门外。
八名身穿制服、戴着安全帽的执法人员推开大门，走入车间。
带队的是一名马来裔督察，手里拿着一沓盖着红章的文件。
“谁是负责人？”督察用英语大声喊道，盖过了机床的轰鸣声。
生产主管快步跑过去。
“拉闸断电，停止所有新设备的运转。”督察面无表情地命令。
“长官，我们的机器正在切削德国客户的急件，主轴断电会导致工件直接报废！”主管急忙解释。
“这是马来西亚工业部的指令。”督察将手里的文件拍在主管胸前。
“有人实名举报你们违规使用未经安全评估的重型机床。
这些设备没有MSISO认证，存在漏电、电磁辐射超标和主轴飞车风险，现在，立刻切断电源！”
几名执法人员已经走向了总控制柜。
两分钟后，车间里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主轴失去动力，刀具硬生生卡在铝合金毛坯里，三十台天工五号的屏幕全黑。
林耀荣接到电话从行政楼冲下来时，执法人员正在往天工五号的控制柜贴封条。
“这是合法进口的设备！海关手续齐全！”林耀荣冲到督察面前，脸涨得通红。
“进口合法不代表运行合法，林总。”督察指着机床背板。
“这上面连基本的漏电保护测试标贴都没有，在取得工业部特种设备司的安全豁免书之前，任何人撕毁封条，工厂执照吊销。”
督察带人离开，偌大的二期车间陷入死寂。
林耀荣站在一台被贴上黄色封条的机床前，大口喘着粗气。
距离交付博世的第一批样件只剩四天，距离他承诺的商会观摩会只剩三天。
机器一停，他每天的违约金和固定支出都在燃烧，这是要彻底弄死他。
半小时后，林耀荣的奔驰轿车急刹在启航办事处的楼下。
他推开车门，手里紧紧攥着那份DOSH的停工通知书，快步走入办公区。
李辉正在看刚传真过来的刀具消耗数据，抬头看到林耀荣铁青的脸。
林耀荣把通知书甩在桌上。
“李总！日系对政府施压了。DOSH直接拉了我的电，贴了封条！理由是天工五号没有安全认证！”
李辉拿过通知书，快速扫视英文条款。
“博世的订单如果这周交不出第一批件，我会面临上百万美元的索赔！更别提下周二的观摩会！”
林耀荣气不打一处来。
“两百个厂长已经接到了我的请柬，到时候他们走进车间看到满厂房的封条，日系的人会在场看着我们成为整个北马的笑话。”
李辉收起文件，脸上没有出现林耀荣预期中的慌乱。
“日系在耗材上切不断，就开始玩行政手段。”李辉站起身。
“林总，你的人去联系过DOSH的检测机构吗？”
“去了！”林耀荣说道。
“对方说检测排期满了，最快要等三个月。
如果要加急，必须去吉隆坡找授权的实验室重新走流程，那套流程是按照日本JIS标准定的，华夏机床在那边根本没有过检记录，等出结果黄花菜都凉了！”
“知道了。”李辉走到通讯台前，拿起卫星电话直拨燕京。
电话接通，李辉快速陈述槟城发生的情况。
从大岛真一的背景、DOSH突击查封，到日本JIS标准垄断检测流程，没有一句废话。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韩栋听完李辉的汇报，他并没有急着回话。
袁珊站在旁边，快速记录关键信息。
“韩总，涉及到了马来西亚当地的安全法规。
咱们的设备在国内确实没有走欧美或日系的标准认证，这属于涉外程序硬伤。
要不要动用使馆的商务参赞出面斡旋？”
“商业冲突不要拉升到外交层面。”韩栋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日系在东南亚深耕几十年，法规和认证就是他们量身定做的。
使馆出面最多争取一个特事特办的延期，治标不治本。
下次换个国家，他们还会用同样的借口。”
“只有一份停工作业通知书，要求我们在取得当地安全豁免前，不得进行通电操作。”
“这就是漏洞所在，大岛真一在马来西亚工业部有关系，但他不敢直接定性没收。
没有经过检测就强制没收合规进口的财产，会引发国际贸易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