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放下手里的电话。
车流光带在玻璃幕墙外闪烁。
袁珊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启航集团月度财务支出报表，她听到了韩栋刚才在电话里的最后一句回复。
“韩总，日系取消了所有试用启航耗材工厂的账期，要求他们款到发货，这招直接打在了东南亚代工厂的死穴上，他们没有那么多现金储备。”
韩栋转身走到巨幅世界工业分布图前，他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马来西亚槟城的位置点了两下。
“松本一郎是个标准的日系传统职业经理人。”韩栋说道。
“他懂垄断，懂渠道，也懂如何用供应链逼迫下游低头，但他不懂生态。”
韩栋转过身，将记号笔扔在桌面上。
“槟城有三百多家代工厂，其中大部分处于发那科和三菱的阴影下。
如果启航一家一家去推销天工机床和启航的耗材，需要耗费巨大的沟通成本。
那些厂长习惯了日系的供应节奏，不到绝境，他们不会轻易更换整条供应链。”
袁珊立刻领会了韩栋的思路。
“现在松本一郎替启航把绝境造出来了。”袁珊接着说道。
“他把那些敢于尝试新技术的工厂逼到了悬崖边。”
“悬崖边的人，给一根绳子就会死死抓住。”韩栋坐回黑色转椅上。
“这就是启航在东南亚建立平行商业环境的最好时机。”
韩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战略执行文件。
“通知李辉。”韩栋下达指令。
“启航直接绕开日系主导的当地信用评级体系，推出启航东南亚产业信用联盟计划。”
袁珊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第一，凡是被陈氏兄弟贸易公司降级为C级的工厂，凭日系的降级通知函复印件，在启航槟城直营仓提货，享受九十天全额免息赊账。
首批铣刀、丝锥、切削液，免费提供三天消耗量用于测试。”
袁珊笔尖停顿了一下。
“韩总，九十天免息赊账，加上首批免费，如果覆盖几十家工厂，这就意味着咱们要在那边垫付数百万美元的货款风险，万一出现坏账……”
“这笔钱不是货款，是流量获客成本。”韩栋打消了袁珊的疑虑。
“松本一郎要的是钱，我要的是命脉。”
韩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第二，所有签署信用联盟协议的工厂，必须无条件接受一个前置条款。
他们车间里正在运行的所有外资机床控制柜，必须全部加装启航提供的玄武数据采集终端盒。”
袁珊抬起头，眼神中透出震惊。
玄武数据采集终端盒，这是启航信息与启航半导体联合开发的一款外挂硬件。
内部搭载了一块低频版的QX系列芯片，和玄武底层通信模块。
“我们要接入发那科和三菱的老机床？”袁珊确认道。
“对。”韩栋目光锐利。
“对于那些买不起机床的小型微型工厂，启航直接用通信盒子接进他们控制柜的冗余通信接口。”
韩栋说出了这项决策的底层逻辑。
“外挂盒不改变他们现有的加工程序，只单向读取。
读取主轴转速、刀具受力情况、热变形参数，然后通过玄武网络实时传回燕京的超算中心。”
“这样一来，这些使用了启航特种刀具的老机床，其运行数据就会全部沉淀到启航的数据库里。
陆佳杰的团队可以根据这些数据，给他们提供刀路优化建议和耗材磨损预测。”
韩栋向后靠在椅背上。
“只要盒子装上去，数据流一打通。
用不了三个月，这些厂长就会发现，脱离了燕京超算中心的算法辅助，他们车间里的设备连合格的模具件都切不出来。”
“到那时候，这些厂子就会彻底沦为玄武生态底下的节点。”
袁珊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在卖耗材，这是在进行工业标准的扩张。
用免息账期和高级刀具作为诱饵，直接黑进日系在东南亚布下的硬件网络。
“去执行。”韩栋挥了挥手。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份签好字的联盟协议传真。”
马来西亚，槟城。
晚上八点，工业区C区。
永兴五金厂的铁皮大门半开着，车间里的灯光昏暗。
三台发那科旧款立式加工中心停转，主轴上空空荡荡，几名当地工人坐在厂房门口的木箱上抽烟。
厂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黄老板坐在办公桌后，两只手用力揉搓着太阳穴。
桌子上散落着几张催款单，和那份陈氏兄弟贸易公司发来的信用降级通知函。
款到发货。
他上个月刚垫资买了一批高价铝合金毛坯，账上的现金根本凑不够预付半个月耗材的钱。
不停工，就得去借高利贷，停工，德国客户的违约金足以让他破产。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李辉推门走入，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公文包。
“黄老板。”李辉拉开椅子坐下。
黄老板抬起头，看到李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李总，你还敢来？”黄老板指着桌子上的传真。
“拜你所赐，我的评级变成了C。今天下午我去陈氏兄弟提刀片，对方让我拿全款来。我现在连一台机器都开不起来！”
李辉没有理会对方的愤怒。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直接推到黄老板面前。
“我知道你被断了账期。”李辉看着黄老板。
“这是启航的产业信用联盟协议。”
黄老板皱起眉头，视线下移。
“凭你的降级通知书，启航免费送你三天的刀片和切削液，填补你的产能空窗期。”李辉不疾不徐地抛出条件。
“三天后，所有后续提货，启航给你九十天的免息赊账额度，价格按照昨天的报价，比三菱低百分之二十。”
黄老板呆住了。
他盯着李辉，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人在这种时候，会主动给陷入死局的工厂送钱送货，还给九十天的账期。
在槟城商会的规矩里，趁火打劫才是常态。
“你们图什么？”黄老板警惕地问。
李辉从帆布包里拿出另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深灰色的金属方盒，比烟盒略大一点。
背面有强力磁铁，侧面伸出两根带有标准工业接头的数据线。
李辉把金属盒放在文件上。
“这是玄武外挂终端。”李辉解释。
“签了协议，免费送你的刀具今晚就能运进车间，条件是，这东西必须吸在你的机床控制柜上，两根线接入冗余端口。”
黄老板看着那个盒子，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东西会篡改我的加工程序？”黄老板问。
“不会写入任何指令，只有只读权限。”李辉说道。
“它唯一的用途，是采集机床的运行参数。你可以找你厂里的电气工程师做全套检测，如果发现哪怕一个字节的写入指令，启航全额赔付你的损失。”
黄老板沉默了。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
天上不会掉馅饼，启航砸出这么多真金白银，一定有所图。
图的是他的加工数据？还是什么他目前看不懂的深层布局？
但他现在顾不上了。
如果不签，明天早上永兴五金就会因为没有刀片可用而全面停产。
“装上这个东西，有什么好处？”黄老板问。
“启航总部的超算中心，会根据采集到的震动数据，提前三天预警你的主轴轴承寿命。
还会通过运算，给你发送最优化的进给速度参数建议。”李辉回答。
黄老板不再犹豫。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重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天早上六点，我要看到刀片。”黄老板把协议推回给李辉。
“刀片已经在路上了。”李辉收起文件和盒子。
“半小时后卸货，启航的工程师会连夜帮你装好终端。”
李辉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黄老板一眼。
“黄老板，以后不用看日本人的脸色做生意了，规矩变了。”
走出永兴五金的厂门，李辉坐上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