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下城区褐色砂石建筑。
七楼会议室。
一张红木长桌占据了空间的一半。
科赫将三份厚达五十页的文件,分别推到道格拉斯、克莱恩面前。
最后一份,推到那部闪烁着红灯的加密电话旁。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这是他过去十二小时没有合眼,硬生生从记忆和碎纸机残片中拼凑出的东西。
启航集团芯片产线的完整路径图。
道格拉斯翻开第一页。
上面列出了三十七台核心设备。
从前道的化学气相沉积炉,到中道的离子注入机,再到后道的湿法清洗台。
供应商、出厂年份、硬件版本号、固件更新记录,全部用德语和英语双语标注。
科赫的手指点在图纸正中间,那里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刺眼的圆圈。
圆圈里,写着一串型号代码:LPCVD-4200。
北美半导体设备集团出产。
“这是你们要的暗门路径。”科赫靠回椅背。
“韩栋用火种OS替换了机床操作系统的底层架构,但他替换不掉这台设备的硬件温控回路。”
科赫点着桌面。
“这台机器出厂时,ROM芯片中烧录了一段硬编码,原本是为了方便工程师远程排查电路故障。
这段代码跳过了主控板的权限校验,直接连接温度传感器与加热电阻丝。”
道格拉斯看着那些参数。
“我的特别工程组已经搭建了模拟环境。”道格拉斯合上文件。
“测试结果证实了你的推断,通过后门通道发送十六进制指令,可以绕过操作界面,强制修改石英管内的温升曲线。”
道格拉斯拿起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
“在升温段,将温度悄悄抬高两度,沉积出来的氮化硅薄膜,表面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微观结构内部的应力集中带彻底失控。”道格拉斯抬起头。
“芯片漏电流增加了四个数量级,整片晶圆将变为废硅片。”
道格拉斯满意的笑了。
“没有任何警报,连报警日志都被注入的伪造硬件故障码覆盖。”道格拉斯看向科赫。
“这是一个完美的刺杀方案,只要我按下回车键,启航的良品率会立刻归零。”
克莱恩坐在道格拉斯旁边,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简报。
他没有看桌上的路径图,眉头紧锁。
“瓦森纳协定的增补草案已经全票通过,进入十四天的通报期。”克莱恩开口。
他将简报推到桌子中间。
“从维也纳投票结束那一刻起,巴斯夫和ISP在亚太区的所有库房已经锁死。
按常理,这种消息瞒不住那些有背景的跨国买办,韩栋在欧洲和东南亚有很深的人脉网络,他不可能收不到风声。”
克莱恩意识到了什么。
“但我这边海关系统显示,过去五天,启航没有任何抢购羰基铁粉和氧化铈成品的动作,甚至连第三方转口贸易的询价都没有,全盘静默。”
科赫的目光瞬间收缩。
“库存不够吗?”道格拉斯问。
“启航光学实验室里那些现货,不够他们做三十次测试实验。”科赫给出精准数据。
“韩栋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沪上的事证明了,他喜欢打防守反击。”
科赫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曼哈顿冰冷的雨夜。
“静默,意味着他不打算买。”科赫看着玻璃窗上的倒影。
“不买?那他拿什么造磁流变抛光机?用泥巴吗?”道格拉斯不解。
“用他自己造的东西。”科赫转过身。
克莱恩摇头否定。
“那不可能,全球的高纯度氧化铈生产技术,全部掌握在两家化工巨头手里。
原矿提纯、粉体研磨、分散剂添加,这是一整条技术壁垒极高的产业链。
启航没有相应的化工背景,他们怎么绕过去?”
“算力。”科赫说出这两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科赫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你们一直在用传统的工业发展路径衡量韩栋,传统路径需要十年二十年去积累经验数据。
但韩栋不需要,他有六万颗处理器组成的超算中心,他能用数学方程,强行模拟出化学反应和物理磨损的所有可能性。”
科赫的眼神充满极致的忌惮。
“如果他发现买不到材料,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集结所有算力去寻找替代配方。
五天没有抢购动作,只说明一件事,他早在瓦森纳禁令投票之前,就已经启动了华夏国产替代计划,并且他很可能已经拿到了初步结果。”
“这太过荒谬!”克莱恩眉头皱得更深。
“韩栋这个人,本身就是工业常识的最大破坏者。”科赫回击。
“他把西门子的主轴烧掉时,我们也觉得荒谬。”
一直沉默的加密电话,突然传出电流声。
幕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科赫的判断逻辑成立。”
“远东联合阵线的情报网,刚刚传回一条消息,马来西亚槟城,启航通过篡改底层数据补偿机制,强行提升了机床的加工精度。
他们没有更换机械零件,靠纯软件代码拿到了欧洲车企的订单。”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这意味着,我们用来封堵启航的明刀,那份耗时三个月制定的瓦森纳增补清单,迟滞效果将大打折扣。
韩栋很可能在一两个月内,直接跨过材料封锁线。”
克莱恩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他的心血被这样轻描淡写地否定。
“但这也是机会。”加密电话里的声音继续说道。
科赫的呼吸变得平稳,他接上了对方的思路。
“明刀被打破,暗门的价值会成倍放大。”科赫看着电话。
“任何一个技术团队,在攻克卡脖子难题后,都会迎来极度的自信膨胀期。”
科赫拿起红笔,在LPCVD-4200的圆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韩栋会认为,他已经扫清了造出深紫外光刻机的所有障碍,启航会全力铺开产能,调集巨额资金投入量产。”
科赫极其笃定的说道。
“一旦这台隐藏着后门的设备进入全速运转状态,在那个时刻注入温升指令。”
科赫握紧笔杆。
“报废的将不再是几片试验晶圆,而是数以万计的量产芯片,启航的资金链会瞬间断裂。
而在排查故障时,他们会优先怀疑自己刚刚研发出的国产替代材料,绝不会去怀疑稳定运行了两年的旧设备。”
道格拉斯眼睛亮起。
“自我怀疑,这比直接毁掉设备更具杀伤力,这会摧毁他们整个科研团队的心理防线。”
“正是如此。”电话里的声音做出决断。
“暗门计划进入最高等级静默待命状态,所有测试痕迹必须抹除,科赫。”
“我在。”科赫回应。
“从现在起,你的唯一任务,是监控启航半导体产线的动向。
寻找那个最佳的触发点,权限全部下放给你,不需要经过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耸耸肩,表示没有异议。
“我要调用五眼联盟在亚洲的全部商用间谍卫星。”科赫提出要求。
“监测燕京西郊启航基地的热红外散逸数据,LPCVD设备全速运转时,需要极大的冷却水循环量,红外特征无法伪装,这能告诉我他们扩产的真实进度。”
“批准。”电话挂断。
会议结束。
道格拉斯和克莱恩收起文件离开。
科赫独自留在会议室,他走到墙角的酒柜,倒了一杯波旁威士忌。
烈酒滑入喉咙,带来强烈的烧灼感。
他盯着桌上那份路径图。
十几天前,他还在慕尼黑的桥上准备结束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