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槟城自贸区D区。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废弃厂房前,李辉推开车门,脚踩在开裂的水泥地坪上。
前方是一排占地三万两千平米的连体钢结构厂房,外墙铁皮褪色脱落,顶部的通风管道布满锈迹。
自贸区管委会的代表,递上一份全英文的土地产权转移文件,李辉抽出钢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署姓名。
三百万美金的购地款,在九十分钟前通过花旗银行的跨国结算系统,全额划入马来西亚国家银行的托管账户。
资金结算完成,这片曾经属于英资电子元件代工厂的土地,正式挂上启航(东南亚)有限公司的抬头。
林耀荣从后方走上来,手里拿着三张大型卷纸图纸,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铺开。
“李总,本地的建筑工程队明天早上六点进场。”林耀荣指着图纸上的承重柱标注。
“按照你的要求,仓库地面全部铲掉,重新浇筑三十厘米厚的高标号混凝土,内部铺设环氧树脂地坪。
温湿度控制系统从新泻采购,下周三到港,能把两万平米的恒温库区常年维持在二十二度,湿度低于百分之四十五。”
李辉看着图纸上的动线规划设计。
“卸货区加设八个液压升降平台,满足集装箱重卡同时作业。”
李辉拿笔在卸货区画了两个方框。
“在这两个位置,安装X光透视仪和玄武协议通讯防伪扫描门。
从国内发出来的每一枚刀片、每一块盘古主板,入库前必须过检,扫码核对底层硬件加密信息。”
林耀荣记录下要求,收起图纸。
李辉走向临时办公区域。
首批五十台天工五号加工中心的生产报表,已经从燕京传真过来。
国内总装车间三班倒赶工,四十五天交付期被压缩到了三十天。
设备将在三天后运抵天津港,装上马士基航运的远洋货轮,预计十三天后抵达槟城港。
就在这时,固定电话响起急促的铃声。
林耀荣拿起听筒,听了十几秒后,脸色发生变化。
他挂断电话,拿起公文包里的一份传真件,快步走向李辉。
“遇到麻烦了。”林耀荣把传真件按在桌面上。
文件抬头,带有马来西亚工业部的官方标识。
标题加粗印着《外国制造设备进口安全审查条例修订及执行补充办法》。
李辉拿起文件,视线扫过关键条款。
“第六条第二款:针对高精密数控机床及特种加工设备,需追加提交一份设备辐射安全与电磁兼容详细评估报告。
该报告需由工业部指定的第三方实验室,进行穿透性检测,审批周期预计九十个工作日。”
林耀荣细品其中细节。
“大岛真一干的,松本撤回东京后,日系商会把明面上的竞争转入了行政暗战。
大岛利用他在吉隆坡工业部的人脉,精准卡了这道新规。”
“咱们的五十台机床还在海上,一旦到港,海关会直接扣留。
九十个工作日的审批,三个多月的时间,到时候交不了货,所有签了意向书的代工厂,会立刻找咱们索赔违约金。”
林耀荣站直身体。
“本地规矩我懂,大岛能花钱买通关节,我们也可以。
我准备五十万马币,找几家有背景的清关公司,走特批通道把这批设备弄出来。”
李辉将文件放回桌面,拉开椅子坐下。
“钱花出去,第一批机床能进。第二批呢?第六批呢?”李辉看着林耀荣。
“六百八十台设备,每进一批都要给他们交一次买路钱。
今天他们能加一条辐射审查,明天就能加一条重金属含量审查。
口子一开,启航在东南亚就被套上了链子。”
林耀荣无言反驳。
李辉的手指在《审查条例》第四页的条文上。
“找出这份文件的破绽,用他们自己的程序反制他们。
文件上说,需要出具电磁兼容详细评估报告,联合精密二期厂房里,前几天刚办完一件事。”
林耀荣立刻明白过来。
“DOSH的临时安全评估书!”
“DOSH职业安全与健康局是独立执法机构。”李辉站起身。
“苏莱曼当天,带人做了三倍额定电压的极限电磁耐受测试,并且亲自签署了认可评估。
工业部这份新规,在职权上与DOSH的结论存在交叉冲突。”
李辉拿起公文包,将那份新规装进去。
“查苏莱曼今天的行程位置,我去找他。”李辉走向福特轿车。
四十分钟后,福特轿车驶出槟城市区,开向柔佛州方向。
下午两点。
柔佛州东部的一处化工品分装厂,烈日暴晒下,硫化物气味异常刺鼻。
苏莱曼穿着一件蓝色工装短袖,戴着白色安全帽,正拿着一台超声波探伤仪,在一座巨大的特种压力容器外壳上做检测。
他的助手在旁边记录数据。
李辉走到安全隔离带外停下,没有出声打扰。
三十分钟后,苏莱曼完成检测,摘下手套,用毛巾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他转头看到了李辉。
“李代表,跑到柔佛州来,你们天工五号出问题了?”苏莱曼走到水龙头前洗手。
“设备没问题,是评估程序出了问题。”
李辉将那份马来工业部下发的《追加审查条例》递给苏莱曼。
苏莱曼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他的视线在第六条第二款上停留了很久。
李辉适时开口。
“苏莱曼科长,四天前您在槟城现场,对天工五号进行了高压脉冲注入测试,设备的抗电磁干扰冗余度远超标准。
您签署了具有法定效力的临时安全评估书,但现在,这份工业部的新规,要求我们把设备交由指定的第三方实验室重新进行电磁兼容检测,并且评估周期长达九十个工作日。”
苏莱曼合上文件,目光冷厉。
技术官僚拥有极其强烈的专业荣誉感,和程序底线意识。
李辉的话精准切中了苏莱曼的神经。
工业部这个非技术执法部门,利用行政命令,变相否定了DOSH现场做出的极限测试结论,这是在挑战他本人的执业权威。
“指定的第三方实验室?”苏莱曼冷笑一声。
“那些坐在冷气房里,靠收检测费盖假章的机构,懂什么是抗脉冲冲击吗?”
苏莱曼走到福特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拿出手提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接吉隆坡工业部特种设备司,找副司长哈希姆。”苏莱曼沉声说道。
电话接通。
“哈希姆,我是DOSH苏莱曼。”
苏莱曼看着前方的化工厂。
“你们今天下发了关于外国制造设备的进口追加审查文件,我需要一个解释。”
对方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官话。
苏莱曼打断对方。
“第六条要求第三方重新做电磁兼容检测,启航集团的天工五号设备,四天前刚刚通过我的现场极限测试,电磁冗余响应速度0.0048秒。
我签署了DOSH正式评估书。
你们的新规要求重新排队检测三个月,这是在指控DOSH的数据造假,还是指控我本人玩忽职守?”
听筒里传来对方试图安抚的声音。
苏莱曼不为所动。
“你们要搞行政审查,我不干涉,但安全与电磁指标的最终裁量权在DOSH。
我要求立刻修改针对启航设备的审批流程,以DOSH现有的临时评估书作为直接技术凭证,免除重复审查。”
苏莱曼停顿一秒,下达最后通牒。
“如果明天上午十点前我看不到豁免批复,我会把天工五号的测试白皮书、原始采集数据,以及工业部指定的那些第三方实验室,过去三年的造假记录,一起提交给联邦最高行政纠风委员会。
我会实名指控你们行政,越权并干涉安全生产标准。”
苏莱曼挂断电话,将手提电话扔在仪表盘上。
他转头看向李辉。
“七天内,你的设备免除二次检测,直接从海关放行,我说的。”
李辉伸出右手。
“感谢您的专业与公正。”
苏莱曼没有握手,推开车门走下去。
“我不关心你们在和谁打商业战争,我只对物理数据负责。
只要你们的机器能经得起测试,DOSH的规矩就保护你们,机器如果不行,我的封条随时会贴回去。”
李辉看着苏莱曼走强化工厂的身影,启动轿车。
行政壁垒被击碎,交付通道的最后一块绊脚石扫清。
两小时后,李辉驾车返回槟城乔治城工业区。
福特轿车停在陈志远的精密冲压厂门外。
工作台上,整齐排列着三百个汽车电子接插件模具型芯。
这些长条形的金属零件,只有成人手指粗细,侧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槽孔。
博世集团驻马验收工程师,杰克站在工作台前。
他穿着深灰色工作服,金发剃得很短,手里拿着一把带有显示屏的高精度海克斯康外径千分尺。
陈志远站在杰克对面,用衣袖擦拭额头的汗水。
杰克从工作台上随机拿起一个型芯,将千分尺的测量爪卡住零件的关键结合面。
数字屏幕闪烁,跳出一个数值。
杰克拿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这个型芯表面画了一个叉号,然后将其丢进旁边不合格品的红色塑料筐里。
那只筐里,已经装了三十多个画着红叉的零件。
杰克放下千分尺,拿起工作台上的验收记录单。
“陈先生,首批抽检五百件,废品四十四件,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一。”
杰克的语调毫无感情。
“博世集团关于该接插件模具的采购协议规定,交验良品率不得低于百分之九十八。”
杰克将验收单递给陈志远。
“这批货被拒收,你有最后四十八小时,重新生产并交付符合标准的五百件产品。
如果第二次交验良品率,依然达不到百分之九十八,博世将取消你们下一季度的所有追加订单,并索赔前期定金损失。”
杰克盖上笔帽,将记号笔装进口袋,转身走向车间外。
陈志远看着手里的验收单,胳膊止不住颤抖。
四台三菱卧式加工中心在车间后方运行,这是他一年前花重金购买的设备。
原本运行良好,但博世这批新订单。对表面光洁度和微观尺寸要求极高,主轴转速必须提到八千转以上才能满足工艺要求。
而在八千转工况下,其中两台三菱机床主轴会发出高频的啸叫,切出来的零件总是存在微小的径向尺寸偏差。
陈志远走向办公室,拨通了日资商会陈氏兄弟的电话,要求三菱售后人员上门。
电话那头的回复极其冰冷,三菱原厂判定主轴前轴承存在非正常磨损,不属于质保范围。
更换主轴总成报价三万两千美金,配件从大阪海运发出,货期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
博世的四十八小时通牒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