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打开密码箱，取出硬盘接入独立的工作站。
“图纸就在这里，物理隔绝，没有外部网络。”
四十五名工程师迅速分散到各个工位，关山龙门在轨道上平移，将三吨重的高强度石墨铸铁底座吊至装配台。
敲击声、电钻声在空旷的地下基地内回荡。
七个小时过去。
主体框架结构初具雏形。
但在磁场发生器线圈的绕制工位前，进度停滞了。
秦远山拿着一份材料实测报告，眉头紧锁。
陆先进站在一旁，表情凝重。
“材料所储备的高导热铜合金，纯度不够。”秦远山指出报告上的一个数字。
“我们自研的铜合金，导热性能比传统的紫铜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但在电磁测试中，它的导电率比超算原设计的标准参数低了百分之三。”
这百分之三，成为了阻挡进度的高墙。
原设计中，磁场发生器需要在抛光区后半段，释放一个绝对精准的0.2特斯拉反向微扰磁场。
那个微扰磁场，是打破铁粉链状结构共振的钥匙。
导电率低百分之三，意味着同样的驱动电流通过线圈时，产生的磁场强度会发生衰减，磁力线梯度将出现极微小的畸变。
“能不能用加粗线径的物理办法解决？”陆先进提出建议。
“把这根铜线的直径增加零点一毫米，电阻降低，电流损耗就能补回来。”
秦远山当即摇头。
“不行，抛光头内部的空间是锁死的，线圈与线圈之间的排列极其致密，每一层的间隙只有零点二毫米。
加粗线径，总绕组体积会膨胀，抛光头外壳根本装不下。”
这是一个死循环。
在极端精密的制造领域，一个参数的改动，会引发整台设备的连锁崩溃。
秦远山看着图纸，拿过中性笔在报告上画了几条线。
“调高驱动电源的输出电压。”秦远山做出决定。
“导电率低，就用更高的电压把电流压进去，强行提升前端输入功率，弥补这百分之三的损耗。”
这是传统材料工程学，遇到短板时最常见的补偿手段。
“有风险。”陆先进看着电压提升方案。
“这会让线圈的发热量呈指数级上升。
虽然高导热铜合金能快速传导热量，但在全负荷运转时，抛光头局部的温升会突破五十五度警戒线。”
“加装二级液冷循环。”秦远山补充方案。
“在图纸的基础上，给主轴内部多套一层特种冷却液回路。”
两人快速讨论着修改方案。
这是他们这一代科研人员的思维习惯，在妥协中寻找平衡点。
基地墙壁上的红色指示灯突然闪烁。
那是九层基地内唯一连通外界的线路，直连燕京超算中心的硬加密网络专线。
工作站传来韩栋的声音。
“我不接受这个方案。”
韩栋第一句话直接切断了讨论。
通过那条专线，超算中心实时读取了组装平台上，所有传感器数据和语音信息。
韩栋在地面之上，对九层基地内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韩总。”秦远山走到麦克风前。
“百分之三的导电率误差客观存在。不调高电压，不加水冷，产生的磁场梯度就达不到消波纹的标准。”
“加装水冷回路，会破坏主轴动平衡，高压驱使下的热胀冷缩，会让主轴产生物理形变。”
韩栋不给两人任何妥协的机会。
“这台机器的任务，是加工0.15纳米光洁度的顶级光学透镜，主轴不能有任何微观抖动。”
秦远山沉默，他知道韩栋说的是事实。
“韩总，那现在怎么办？”陆先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为什么你们遇到问题，总是想着去迁就物理材质？”韩栋语气没有起伏。
“材料不行，就改变材料所在的规则环境。”
超算中心内，陆佳杰坐在主控台前。
“佳杰，启动盘古系统底层电磁拓扑模块。”韩栋下达指令。
“收到，韩总，六万颗QX-03核心算力已调度完毕。”陆佳杰回应。
“把那批铜合金降低的百分之三导电率输入模型。”
“不要动电压，不要改线径，不要动水冷结构，用现有的材料，重新排布线圈的绕组几何结构。”
九层基地内的工程师们面面相觑。
重新排布几何结构？
传统的线圈就是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地平铺缠绕。
“韩总。”秦远山眉头紧锁。
“磁场是由电流大小和线圈匝数决定的，排列方式再怎么变，物理上的能量守恒无法打破，导电率低了，磁场必然弱。”
“单股线圈是这样，但如果将线圈层与层之间的交叉角度，变成非平行的变结构排列呢？”
韩栋抛出一个全新的概念。
“当上下两层线圈不再平行，而是存在一个基于偏微分方程计算出来的微小夹角时，层与层之间产生的微观电磁互感，就会发生重叠干涉。
利用这种局部的空间干涉叠加，在特定区域强行推高磁场梯度，弥补那百分之三的整体衰减。”
韩栋的话，直接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常识边界。
通过改变空间几何排布，引发局部电磁场相长干涉，用结构的空间复杂度去替换材质的纯度。
这是纯粹的数字游戏。
这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但在实际操作中一直被认为是不可能的。
每一段线材的交叉角度、间距，都会影响最终的磁场形状。
精确计算出能完美生成0.2特斯拉均匀梯度磁场的乱序绕线轨迹，需要进行的矩阵运算量是天文数字。
人脑算不出来。
常规计算机也算不出来。
但在启航，算力从不欠缺。
工作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三维线圈模型。
模型开始快速变形。
原本整齐划一的绕线圈，被拆解成数万个独立线段。
无数个代表电流和磁场向量的箭头，在屏幕上穿梭交织。
陆佳杰在超算中心监控着运算进度，液冷管道的温度快速攀升。
这是针对物理法则的暴力破解。
四十五分钟后。
超算完成收敛计算。
工作站的打印机，吐出一份长达三百页的绕组轨迹坐标表。
陆佳杰兴奋地说道：
“韩总，秦老，最优解找到了，新结构采用三维李萨如曲线轨迹绕制。
底层线圈错开二点七度，中层夹角四点一度，顶层采用非均匀稀疏缠绕。”
“利用互感干涉叠加，在零点二特斯拉抛光区域，磁场梯度与原设计完全吻合，整机温升不超过三度，不需要额外水冷。”
整个地下基地寂静无声。
秦远山看着轨迹坐标表，上面的数据密密麻麻，没有任何规律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