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佳杰认真听着。
“写一段蜜罐程序。”韩栋提出构想。
“一旦固件检测到设备的探针接触特定的备用调试引脚,终端不要锁死,也不要发报警。
而是立刻生成一组看起来格式完全正确,符合三菱通信规范,但内容全部是错误逻辑的虚假数据流。”
韩栋在白板上画出路径图。
“把这组假数据推送到那些引脚上,让他以为自己用示波器抓到了核心传输机制。”
陆佳杰秒懂。
“韩总,您是想用假特征码污染他们的干扰模型?”
“对。”韩栋点了点头。
“对方拿到数据后,一定会去开发反向干扰器。
等他们把干扰器造出来,挂在机床上的时候,那组伪造的握手信号不但干涉不了机床运转,反而会触发终端的底层隔离程序。”
“让机床直接进入锁死状态,并在屏幕上弹出发那科或者西门子的原厂故障码。
我要让他们自己制造出系统冲突的假象。”
陆佳杰迅速盘算了一下代码量。
“不复杂,我写一个死循环伪随机数发生器,按照三菱十六进制的标准封装,两天内可以推送到那个终端里。”
“可以。”韩栋下达指令。
袁珊看着韩栋和陆佳杰两人的应对策略,心中叹服。
面对商业间谍的渗透,传统做法是严防死守、抓人灭口。
韩栋的做法是在敌人的探针下主动造假,让敌人耗费巨资研发出一个摧毁他们自己信用的电子废品。
“还有一件事。”韩栋转向袁珊。
“松本一郎最近在干什么?”
“被解除职务后,住在东京世田谷区的一个廉租公寓里,靠发那科发放的几个月遣散费生活。”袁珊调出记忆中的资料。
“他目前没有任何商业活动。”
“盯紧他,对方下一步找的人,一定是他。
渡边给的是外围设备的接口协议,发那科占据了日本市场的一半份额,他们一定想要发那科更底层的引脚图。
只有松本这个被抛弃的边缘人,才有可能开口。”
日本东京,世田谷区。
傍晚的街道被细雨打湿,霓虹灯倒映在积水的路面上,红蓝色调略显诡异。
95年的东京,经济泡沫破裂的余波依然在社会的底层回荡。
失业率攀升,曾经终身雇佣制的神话被打碎。
松本一郎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走进一家狭窄的居酒屋。
他脱下被雨水打湿的西装外套,挂在墙壁的挂钩上。
西装的面料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不再是过去那种高档的精纺羊毛。
“老板,热清酒,一份烤鸟串。”松本在吧台角落坐下。
曾经作为发那科亚洲区总负责人的他,出入的是银座的高级料亭,身边围绕着各种代理商和供应商。
而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旁边几个小职员大声抱怨减薪。
老板端上酒和食物。
松本倒满一杯,一口饮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他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槟城厂房里的画面。
天工五号机床安静运转的声音,以及井上健次在电话里冰冷的解职通知。
他被当成了日系在东南亚溃败的替罪羊。
几十年的努力,因为一个华夏年轻人的布局,瞬间化为乌有。
居酒屋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闻。
新闻画面中出现了华夏燕京的一个经济论坛,主持人正在播报启航集团发布开源通信协议的新闻。
镜头扫过那些下载使用协议的欧洲厂家采访画面。
松本看着屏幕,手里的酒杯不停颤抖。
发那科高层对启航的开源选择了沉默,这无疑是一种变相的妥协。
这种妥协更让他显得像个小丑。
他结账离开居酒屋,雨停了,湿寒瞬间侵入全身。
回到逼仄的单身公寓,房间只有十五平方米,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小桌子。
桌子上堆着几份求职简历。
他去面试了几家中型机械厂,对方一听他是在启航的攻势下被免职的高管,纷纷婉拒。
在这个圈子里,失败的标签很难洗刷。
松本将西装扔在床上,松开领带。
桌子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响起。
松本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没有人会找他。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晚上好,松本先生,东京的雨停了吗?”
听筒里传出流利的日语,但带着难以掩饰的英语母语者的共鸣腔。
松本一郎眼神一凛,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在槟城国际机场的候机室里,那个塞给他一张名片的白人男子。
“你是谁?”松本压低声音。
“你可以叫我格林,我们见过面。”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其平稳,没有任何急躁。
“我猜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好,井上健次把你当成了废弃的棋子,这很不公平。
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只是韩栋那个华夏人太过狡猾。”
松本握着听筒,气不打一处来。
“你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同情我吧。”
“当然不是,我是个生意人,我代表一些不希望看到启航集团垄断规则的朋友。”
格林坐在新加坡实验室的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
“我们想给你提供一个重新回到牌桌上的机会,一个能让发那科高层向你低头认错的机会。”
松本冷笑。
“想必你也知道,我已经被解雇了,手里没有任何资源。”
“你脑子里有。”格林直接切入正题。
“我们需要发那科0i-MC系统控制器,第三代ROM的物理引脚定义图,特别是用于底层总线通讯的那一部分。”
松本呼吸骤停。
那是发那科极其核心的技术资料。
不同于普通的操作手册,物理引脚定义图关系到控制器的硬件设计逻辑。
一旦泄露,别人就可以开发针对性的硬件木马或者完全兼容的仿制主板。
“不可能。”松本断然拒绝。
“那是机密文件,我离开公司的时候签署了保密协议,一旦被发现,我会面临巨额赔偿甚至起诉。”
“你不需要去偷,你曾经是这套系统在亚洲的推销者,你亲自参与过这套控制器的可靠性测试。
你的脑子里,一定记着最关键的几个通讯引脚排布,你只需要画下来,传真给我。”
格林提出了极为诱惑的条件。
“作为回报,二十万美元将存入你在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
不仅如此,一旦我们利用你的图纸开发出反制工具,打破了启航的生态垄断,你将作为功臣,被北美半导体设备集团返聘为亚太区战略顾问。”
二十万美元。
一个体面且权力更大的职位。
松本看着狭窄肮脏的公寓墙壁,看着桌上那些被退回的简历。
他曾经是坚定的发那科忠臣,但发那科抛弃他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启航的技术壁垒很高。”
松本试图寻找一个拒绝的理由,或者说是寻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们在终端盒里加了物理防拆锁,就算给你们图纸,你们也插不进去数据线。”
电话那头的格林沉默了一秒。
“那是我们的问题,只要你提供准确的引脚位置,我们有足够的资本和实验室去制造探针。”
格林掩饰了在新加坡遭遇防拆锁失败的窘境。
“松本先生,复仇和救赎,都在这一个决定里,你可以考虑一晚,明晚同样的时间,我会再打来。”
“嘟……”
电话挂断。
松本拿着盲音的听筒,站在原地很久。
他拉开抽屉,翻出几张白纸和一根铅笔,走到桌前坐下,手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
脑海中,发那科0i-MC主板绿色的轮廓和密集的针脚逐渐清晰。
他画了一个长方形框,然后停住了。
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丝身为技术人员的尊严。
但在现实的压迫面前,这层尊严薄得像一张纸。
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夜晚。
松本的犹豫,正是韩栋计算中的一环。
跨国资本联盟的手段总是如此相似,收买、分化、利用旧有体系的裂痕。
时间在沉默的博弈中流逝。
距离北美联合技术核查小组,进入启航半导体核心厂房,近在咫尺。
启航大厦顶层,韩栋坐在办公桌前,桌面极其干净,没有任何杂乱的文件。
袁珊站在侧面,做着最后的情报汇总。
“北美核查小组已经在建国饭店入驻,带队的是北美商务部高级技术参赞史密斯,随行人员包括欧洲光电实验室的两名结构专家,和三名底层通信分析师。”袁珊翻开名册。
“他们的行程没有变化,后天上午十点,准时到达西郊半导体厂房,车辆和随行安保由相关部门统一安排。”
“半导体厂区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韩栋端起一杯茶,吹散表面的热气。
“刘建国厂长已经按您的吩咐,完成了所有布置。”袁珊汇报。
“过去十三天,那台LPCVD-4200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用电量曲线完美契合量产初期的能耗特征,厂房里的假片测试流程一切正常。”
“地下九层基地呢?”韩栋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袁珊继续汇报。
“昨晚凌晨一点,补天五轴磁流变抛光机完成了最后一次闭环精度校验。
秦远山院士亲自出具的报告,对三百毫米K9光学透镜的加工精度,稳定在0.15纳米。
整机不存在任何机械振动和热变形引起的超差,水冷系统运行平稳,主轴最高温升2.8度。”
“全部部件均实现了百分之百国产替代化,没有任何一枚进口芯片或螺丝钉。”
韩栋满意点头。
这是他手里的重剑。
从图纸到现实,这群华夏顶级工程师用命拼出了这个奇迹。
“陆佳杰那边的情况?”韩栋转问网络层面的布置。
“反制程序一直处于最高优先级静默待命。”
“过去七十二小时,纽约曼哈顿那个固定IP段的试探频率降低了。
他们似乎确认了链路的通畅,不再频繁握手,以免打草惊蛇,他们在等最后的爆发时刻。”
“蜜罐程序推送给新加坡的那台终端了吗?”韩栋想起了另一条线。
“推送成功。”袁珊露出笑意。
“格林在拿到虚假参数后,停止了对物理引脚的破坏性测试。
他们大概以为自己掌握了玄武通信的核心密钥,目前没有发现他们有进一步的动作。”
韩栋站起身。
一切局势全部明朗。
科赫在纽约握着暗门程序的遥控器,等待在核查小组眼皮底下按下毁灭的按钮。
核查小组在酒店养精蓄锐,准备在后天上午宣判启航芯片产线的死刑。
外资阵营在暗中消化QIC开源带来的震荡,同时期待着格林利用假数据造出破坏启航信用的武器。
三条战线。
物理封锁、远程暗杀、硬件渗透。
北美和欧洲的这帮人,自以为用这种多维度的立体绞杀,就能让一个刚刚崛起的工业帝国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