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金文泰工业区。
一栋外观陈旧的电子元件组装厂二楼,窗户被防反光遮光布封死。
一台大功率窗式空调不知疲倦的运转着,将室内的温度强行压制在二十度。
格林站在不锈钢工作台前。
他穿着白色的防静电服,手腕上扣着防静电接地环。
工作台上放着一台双踪示波器,一台二十四通道的逻辑分析仪,以及各种口径的精密螺丝刀和热风枪。
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这是启航玄武数据采集终端。
外壳没有任何接缝,材质为航空级铝合金。
格林用游标卡尺测量了盒子的尺寸,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下数据。
盒子的旁边,放着一本复印件。
封面印着日文,右下角标有三菱电机数控系统部机密的字样。
这是渡边秀明通过东南亚贸易商渠道,秘密输送出来的三菱底层物理接口协议说明。
格林翻开说明书。
里面详细标注了三菱控制器背板主板上,二十四针并行接口的每一根物理引脚定义。
哪一根负责主轴转速读取,哪一根负责伺服轴位置反馈,清清楚楚。
北美远东工业联合阵线的指令非常明确,强行破解玄武协议的非对称加密是不现实的。
他们需要格林从物理硬件层切入,搞清楚这个黑盒子是如何读取并干预机床底层控制器的。
只要摸清了物理信号路径,他们就能制造一个反向干扰器。
当下游代工厂使用启航终端时,干扰器就会注入乱码,导致机床刀具崩溃,以此摧毁启航的数据生态信任度。
格林拿起一把定制的内六角改锥,将终端盒底部的四颗防拆螺丝拧下。
他动作很慢,手指发力均匀,螺丝卸下后,外壳并没有松动。
他戴上高倍放大镜,将盒子拿到卤素灯下观察。
铝合金外壳的接缝处,涂抹了工业级环氧树脂导热胶,这种胶水固化后硬度极高。
格林放下盒子,拿起热风枪,温度设定在两百八十度,对着接缝处均匀加热。
十分钟后,胶体开始软化,他用一把薄薄的碳纤维撬棒,插入缝隙,用力一别。
“喀哒。”
背板脱落。
格林将背板放到一边,仔细观察盒子内部的电路结构。
一块绿色的六层PCB电路板暴露在视线中,走线极度致密,贴片元器件排列整齐。
他拿起万用表的表笔,准备测试供电引脚的电压,表笔刚刚接触到插座的一个金属针脚。
“嘀!”
一声短促的蜂鸣从电路板深处传出。
格林手部肌肉瞬间僵硬。
他立刻收回表笔,切断工作台的直流稳压电源,目光在电路板上快速扫视。
在主控芯片的右侧,有一个黑色方形凸起,这不是普通的集成电路封装。
格林调整显微镜的焦距,将那个方形凸起拉近。
这是一个独立的陶瓷封装模块,表面用激光刻印着启航集团的标志。
模块的四周,不是传统的金属引脚,而是用黑色的灌封胶封在主板上。
格林将那本三菱协议说明书,翻到通信针脚定义那一页。
他核对着主板上的铜箔走线,从外部接口进入的二十四根信号线,全部没有直接连入主控芯片,而是集中汇入了这块陶瓷模块。
这就是物理加密锁。
格林眉头紧锁。
这种设计逻辑违背了常规的商用产品原则,成本太高。
他拿过一把微型刻刀,试图刮开陶瓷模块边缘的灌封胶,刀刃刚刚碰到胶体表面,他停下了动作。
放大镜下,他看到黑色的胶体内部,埋布着细如发丝的金线网。
这是一种军工级别的防篡改物理屏障。
只要外力破坏这层胶体,金线网就会断裂,模块内部的电容会瞬间放电,高压电流将直接击穿底层存储器的逻辑栅极,甚至连同主板上的其他芯片一起烧毁。
格林放下刻刀,他知道自己的技术手段到此为止了。
硬拆会销毁所有固件代码,用溶剂溶解胶体会引发化学腐蚀报警,用X光透视,陶瓷封装层含有阻射铅粉。
他拿起桌上的柯达数码相机,换上微距镜头,对着那块陶瓷模块拍下高清特写。
随后将终端盒按照原样装回,拧紧螺丝。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电脑前,电脑连接着一个厚重的加密调制解调器。
他将相机的数据线连入电脑,把照片导入专门的加密传输软件。
加上一段文字报告:
“目标设备硬件防御极高,存在自毁机制,物理引脚逆向分析失败,建议改变策略。”
点击发送。
数据跨越太平洋传回北美。
格林关掉电脑,脱下防静电服,他倒了一杯可乐,大口喝下,脑海中反复回忆着那块陶瓷模块的结构。
他不得不承认,启航在硬件安全上的设防级别,超出了外资联盟的预期。
格林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拧下那四颗防拆螺丝的瞬间,主板上的一个独立纽扣电池供电的微型信标,已经完成了一次脉冲发射。
燕京,启航大厦地下情报分析室。
墙壁上的三块大型显示屏,实时滚动着全球网络的数据流。
袁珊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紧盯着中间那块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全球地图。
大量绿色的光点在亚洲区域闪烁,那是正常运行的玄武终端,向燕京超算中心发送握手信号的节点。
“警报,接收到非正常硬件中断脉冲。”
操作员键盘敲击声骤然停止,一行红色的代码在左侧屏幕底部跳出。
袁珊快步走过去。
“调出脉冲数据包的解析头。”袁珊下达指令。
操作员快速输入命令。
“袁总,是防拆信标发出的死前脉冲,序列号QHM-0994,设备状态显示为外壳物理锁断开,环境光敏电阻阻值发生突变。”
“位置。”袁珊放下咖啡杯。
“信号通过公用电信网络传回,源头IP进行了伪装跳转。”操作员调出路由追踪软件。
“经过了菲律宾马尼拉的一个代理服务器,随后跳向夏威夷,最终目的地址指向华盛顿。”
袁珊看着地图上不断延伸的红色追踪线。
“断开后续跳转追踪,直接逆向解析最初发射节点的物理基站,利用基站的时延差做三角定位。”
十分钟的计算等待。
盘古算力切入局域网,强行解算基站延迟数据。
屏幕上的地图开始放大。
跨过南海,锁定在马来半岛南端,城市网格出现,街道轮廓清晰。
“新加坡,金文泰工业区。经纬度坐标锁定在三号街区的一个厂房区域内。”
操作员给出确切结论。
袁珊拿过旁边的纸笔,写下这个地址。
“查这批序列号的终端发货记录。”
另一名数据员立刻调出物流数据库。
“序列号QHM-0994,三天前从槟城自贸区仓库发出,提货人是一家注册在吉隆坡的小型贸易公司。
该公司背景核查显示,与日本三菱商事驻马来西亚办事处有过资金往来。”
袁珊若有所思,逻辑链条完全闭合。
槟城那次机床演示后,日本三菱的渡边秀明,承诺将底层协议说明送出。
格林在机场接触松本一郎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实则已经拿到了东西。
随后他们通过白手套公司,买到了一台启航的终端,运到新加坡进行逆向拆解。
“调用启航在新加坡商业安全公司的资源。”袁珊拿起内部电话。
“查这个经纬度坐标上的厂房租赁记录,三天内有新增短期租赁合同的外籍人士,比对面部特征数据库,重点核对北美远东工业联合阵线的名单。”
情报系统的运转效率达到极致。
两小时后,一份加密传真传到袁珊手中。
传真件上是一张护照复印件和一张租赁合同。
护照名字是约翰,但照片上的人,有着与格林完全一致的面部骨骼特征。
袁珊拿着这份调查结果,乘坐专用的直达电梯,前往顶层办公室。
韩栋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从半导体厂区传回的能耗报表。
他的视线在电量消耗曲线上停留,做戏做全套,这几天的电费账单数字极其庞大。
敲门声响起。
“进。”韩栋没有抬头。
袁珊推门而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传真件和终端信标日志平放在报表旁边。
“韩总,新加坡那边有动作了。”袁珊语气平静。
“有人拆了我们的终端,位置锁定了。
对方应该正在尝试用三菱的底层协议,反向破解启航的物理引脚通信路径。”
韩栋放下手中的报表,看向那张传真件。
“防拆锁触发了吗?”韩栋问。
“触发了物理报警信号,对方停手了。
信标传回的数据显示,主控芯片依然存活,他没有暴力破坏树脂封装层,应该知难而退了。”袁珊汇报。
韩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燕京城。
“对方是个聪明人,这种人知道边界在哪里。”
“渡边秀明把三菱的底牌交出去,这是外资在硬件互通互信上的一次试探。
他们不相信启航的开源协议,想亲自找漏洞。”
“需要我派人去新加坡把东西拿回来吗?”袁珊请示。
“在新加坡,启航有渠道让这间实验室合法消失,或者向日方散布渡边泄密的消息,挑起他们内部的矛盾。”
韩栋转过身,轻轻摇头。
“不用。”韩栋走向办公桌。
“对方既然没拆破那层防拆锁,他拿到的就是烫手山芋,让他留着,自然会向上级汇报破解失败。”
韩栋拿起笔,在渡边秀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至于渡边秀明,泄密这件事暂时压着。
三菱在这次开源事件中保持了静默,渡边在两头下注。”
“他把协议给北美,是想借北美的刀杀启航的锐气。
如果不成,他依然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吃终端带来的红利。
这种投机客,不能现在戳破。”
韩栋看向袁珊。
“等这批核查小组的戏唱完,我们要开始整合外资旧机床市场的时候,你把这份调查报告透露出去,出现在渡边秀明的办公桌上。
那时候,他连开口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袁珊点头记录。
“明白韩总,那边就不理会了?”
“不。”韩栋冷哼一声。
“只防守不还击,不是启航的风格,他想要知道引脚是怎么传输数据的,那就告诉他。”
韩栋按下通讯键。
“陆佳杰,来我办公室一趟。”
三分钟后,陆佳杰推门走入。
韩栋指着桌上的信标日志。
“有人在物理分析终端引脚,对方拿到了一份真的三菱通信协议。”
陆佳杰走上前查看日志。
“他们没拆开加密锁,探针碰不到核心数据总线。”
“我知道。”韩栋看着陆佳杰。
“我要你在下一次海外终端固件更新时,针对被触发过防拆信标的设备,单独推送一个更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