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淋室的门在身后关闭，强劲的气流从四面八方吹来，带走最后一点尘埃。
史密斯整理了一下刚刚换上的白色无尘服，他身后的十三名专家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对这套流程早已驾轻就熟，只是这一次的感觉有些不同寻常。
按照过往经验，被核查的企业，要么百般推诿，要么在接待规格上极尽所能，试图用场面功夫软化核查的锐度。
而启航却与众不同，在他们看来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没有欢迎横幅，没有高管列队，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
只有一扇完全敞开的工厂大门，和一个眼神平静的年轻人。
穿过最后的缓冲间，核心车间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恒温恒湿系统带来的微凉空气，黄光区与白光区泾渭分明，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线与机械臂，赋予了严谨的工业秩序感。
刘建国厂长跟在韩栋身侧，一言不发，但他的站位和姿态，表明他随时可以回答任何关于生产流程的技术问题。
史密斯看向那些正在轨道上缓慢移动的晶圆传送盒，直接锁定在车间最核心的位置，那台体积庞大的LPCVD-4200化学气相沉积炉。
“按照流程，我们分三组。”
史密斯侧身对身后的团队下达指令。
“皮特，你带结构组，核查周边所有设备的物理状态和耗材使用记录。”
“丹尼，你的通信分析组，直接接入目标设备的控制后台，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部运行日志和报警记录。”
“其余人跟我来，进行现场工艺复现和产品检测。”
分工明确，动作迅速。
三名通信分析师，立刻从设备箱里取出专用的便携式工控机和一把接口各异的数据线，走向LPCVD-4200的控制柜。
史密斯则带着剩下的人，走到了设备的主操作台前。
“刘厂长，我需要看到这台设备当前的实时工艺参数。”
史密斯看向刘建国，毫不客气的说道。
刘建国看了一眼韩栋，见韩栋微微点头，他便走到操作台前，输入权限密码，调出二级监控界面。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开始刷新。
史密斯凑上前，目光如鹰，盯住最关键的那一行。
【腔体反应区温度（实时）：750.00℃】
【目标设定温度：750.00℃】
【温差波动：0.00℃】
数字稳定得好像一幅静止的画面。
史密斯瞳孔微缩了一下。
他很清楚，任何加热设备都存在温漂，即便是最顶级的PID控制算法，也无法做到绝对的零波动。
通常±0.5℃的波动都属于极优秀的范围。
而眼前这个0.00℃的读数，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启航的温控技术，已经突破了物理学的某个界限。
要么就是这个显示数字本身是个谎言。
科赫的计划，正是基于第二种可能。
“我需要查看历史温度曲线。”史密斯沉声说道。
刘建国没有犹豫，调出了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温度记录曲线图。
一条完美的直线，横贯整个屏幕，像用标尺画出来一样，没有任何毛刺，没有任何尖峰。
史密斯身后的两名欧洲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难以置信。
“史密斯先生。”
另一边，通信分析组的组长丹尼快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电脑，脸色凝重。
“我们接管了它的日志端口，情况……似乎有些古怪。”
“说。”史密斯转过身。
“我检查了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硬件日志、传感器读数记录和报警历史。”
丹尼将电脑屏幕转向史密斯。
“没有任何报警，一条都没有，系统状态记录全部是正常的。”
“包括之前特别提到的，那个关于传感器老化的E04故障码，似乎根本不存在，无论是当前日志还是历史日志，都没有这个代码的任何记录。”
史密斯终于皱起了眉头。
剧本不对。
按照科赫提供的情报，灰烬指令执行后，系统为了掩盖温度的非正常拉升，会在日志里伪造一个E04的老化故障码，将问题归咎于硬件的自然损耗。
可现在，既没有温度波动，也没有伪造的故障码。
干净，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一块从未被使用过的硬盘。
“有没有可能，他们提前清空了日志？”一名专家低声猜测。
“不可能。”丹尼立刻否定。
“这台设备的ROM是只读的，日志采用覆盖式写入，可以清除，但无法抹去操作痕迹。
我检查了底层的文件系统时间戳，过去一周没有任何高级别权限的写入或删除操作。”
现场陷入诡异的沉默，不再有任何的探讨，几人皆是陷入沉思。
韩栋始终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表情无波无澜，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越是平静，史密斯心中的不安就越是放大。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他决定推进到最后一步，也是最无法作伪的一步。
“既然日志没有问题，我要求现场开炉，取出最新一批完成沉积工艺的晶圆，进行物理检测。”
这是最后的审判。
无论后台数据如何伪装，物理定律不会说谎。
如果温度真的升高了两度，氮化硅薄膜内部的微观应力会发生灾难性的改变，这在任何精密的椭偏仪下都将无所遁形。
“可以。”刘建国点头，再次走向操作台。
他启动了降温与破真空程序，腔体内的惰性气体被缓缓抽出，石英加热管的功率开始线性下降。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
史密斯背着手，在原地踱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难道科赫的指令没有发送成功？
不可能。
他进来之前，科赫那边已经给出了执行成功的最终确认。
那个通道经过了无数次验证，绝对可靠。
难道是韩栋预知了这一切，提前更换了主板？
更不可能。
更换主板需要原厂授权和漫长的调试，根本不是几天内能完成的。
而且他们的情报显示，这台设备一直在满负荷运转。
十五分钟后。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表示炉内气压已与外界平衡。
机械臂自动探入炉膛，将一个盛放着二十五片深紫色硅片的石英舟，平稳地取了出来，放置在专用的冷却架上。
那二十五片直径八英寸的晶圆，在无尘车间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深邃且均匀的光泽。
从外观看，它们完美无瑕。
“取三号、十二号和二十四号样本。”史密斯指定了三个随机位置。
一名欧洲专家戴上专用的真空吸笔，小心翼翼地将三片晶圆从石英舟中取出，分别放置在三台不同的检测设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