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轴带动下方的抛光轮,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运转。
抛光液喷嘴打开,灰黑色的液体顺着管道流出。
这些液体中,混合着秦远山在包头用等离子萃取出来的五个九极高纯度氧化铈,以及经过特殊提纯的亚微米级球形羰基铁粉。
当液体接触到抛光轮的瞬间,工作台下方的电磁线圈瞬间通电。
0.2特斯拉的磁场穿透铝合金隔离层。
在磁场的约束下,那些原本自由流动的液体,瞬间变得坚硬无比。
铁粉颗粒在磁感线方向上首尾相连,形成了一道道微观尺度上的钢刷。
高纯度的氧化铈颗粒则附着在这些钢刷的表面。
五轴联动导轨开始移动。
三百二十毫米的K9透镜缓慢接近这团坚硬的流体。
接触的瞬间,没有火花,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但在微观层面上,数以十亿计的氧化铈颗粒正以680转的速度,无情地刮擦着透镜表面。
每一次刮擦,都能精准地带走几层原子厚度的材料。
时间在地下室里显得极其漫长。
一个小时过去。
工程师们紧盯着监视屏幕。
数据反馈显示,透镜边缘的线速度远大于中心,导致抛光液向边缘汇聚,抛光力出现分布不均的趋势。
这是大口径抛光必然面临的物理死结。
在曼哈顿的实验室里,科赫曾经用这个物理死结嘲笑过华夏半导体产业,认为没有北美瓦森纳阵列提供的恒压边缘流体控制器,华夏人连十英寸以上的硅片都做不平。
“系统检测到边缘应力增加。”陆先进实时汇报。
“超算中心,需要人工干预降低边缘转速吗?”
“不需要。”韩栋淡定说道。
燕京超算中心机房。
八千个运算核心的负荷率飙升至百分之九十。
陆佳杰看着满屏飞速滚动的数据矩阵。
“盘古系统已完成边界约束方程组求解,微扰磁场准备接入,开启反向磁频共振。”
地下九层设备底部。
那一组采用三维非线性缠绕技术织出的乱序线圈,突然被注入了频率极高的交流脉冲电。
原本稳定在0.2特斯拉的主磁场区域尾端,凭空出现了一个高频震荡的0.05特斯拉反向磁场。
这个微小的反向磁场极其致命且精准。
它卡在了铁粉钢刷刚刚扫过透镜边缘,准备脱离抛光区产生堆积的那个瞬间。
微观世界里,高频反向磁场打乱了铁粉的排列方向。
原本首尾相连的磁链瞬间崩塌。
变硬的流体在千分之一秒内恢复了液态属性,顺着透镜边缘滑落回回收槽,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边缘多余磨损。
而在抛光区的核心地带,新的流体再次被主磁场固化。
打碎、固化、刮擦、再打碎。
以每秒钟数百次的频率,在这个微小的加工面里往复循环。
这是人类无法用肉眼捕捉,也无法用手脑反应来控制的微观暴力。
这种完全违背传统力学常识的以暴制暴,纯粹是依靠超算中心对几十万个参数实时测算换来的数字奇迹。
秦远山看着屏幕上抛光力的分布热图。
原本边缘堆积而开始泛红的警戒区,在反向微扰磁场介入的瞬间,重新褪去红色,变成了代表绝对均匀的深蓝色。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发抖。
作为一名在材料和工艺领域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长期垄断在德国蔡司和日本尼康手中的高端光学核心算法,在这一秒钟,被华夏模式无情地降维打击。
四个小时。
工作台上一切井然有序。
没有断刀警报,没有温度过载,没有震动异常。
四个小时的零人工干预加工。
“时间到,抛光程序结束。”盘古系统发出提示音。
“退刀,停机,降温。”
转速面板上的数字开始断崖式下跌,五轴系统驱动着主轴抬升,离开了玻璃表面,抛光液喷嘴关闭。
一柱纯净水经过高压喷嘴喷在K9透镜表面,洗去残存的氧化铈颗粒,随后是高压氮气进行快速风干。
“取件。”秦远山激动的说道。
玻璃隔断门打开,秦远山和陆先进快步走到工作台前。
气动夹爪松开。
陆先进戴着白色的无尘手套,双手托起这块透镜毛坯。
三百二十毫米的表面,不再是原本粗糙的磨砂质感。
在无尘室顶灯的照射下,这块玻璃的表面几乎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极致平整。
没有任何划痕,没有任何反光折射出来的扭曲点。
但这仅仅是肉眼的判断。
亚纳米级别的光洁度,必须依靠最严苛的物理仪器检测。
陆先进将透镜平稳地放置在非球面干涉测量组件上,这同样是启航自主研发的。
这台仪器没有采用任何进口的光栅尺和传感器,信号解析全部由启航的火种OS系统负责独立运转。
仪器顶部的干涉仪,发射出一束波长为632.8纳米的氦氖激光。
激光束通过扩束镜,均匀地覆盖了整块透镜表面。
光束在透镜表面发生反射,与内部的标准参考面返回的光束在传感器上产生干涉条纹。
旁边的CRT显示器上,开始逐行渲染出透镜表面的三维微观拓扑图。
四十五名工程师屏住呼吸,围拢在屏幕四周。
进度条从百分之一,缓慢爬升到百分之百。
系统进行了最后的滤波去噪处理,一个绿色的数字组合弹出了屏幕。
“表面粗糙度Ra:0.14纳米。”
“面形精度PV值:0.045波长。”
秦远山看着屏幕上的这行数字。
0.14纳米。
比几天前用小型透镜试抛出来的0.15纳米,不仅没有因为口径变大而退化,反而硬生生逼近了物理极限,再压低了一个小数点级的刻度!
这已经完全突破了常规精密光学的范畴,直接跨入了国际顶级深空探测天文望远镜,和极紫外光刻机物镜的加工区间。
在这个精度下,透镜表面的起伏度相当于在一个足球场上,最高点和最低点之间的落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百分之一。
最核心的一点是,创造这个数据的设备,没有用到一颗北美设备集团的芯片,没有用到一滴瓦森纳协定名单上的外资抛光粉,没有用到一段发那科的代码。
一切,百分之百,完完全全,属于华夏启航。
秦远山转身,走到操作台旁的验收报告单前。
他拔出上衣口袋里的英雄牌钢笔,手腕由于极度的激动而颤抖,他在落笔时停顿了三秒钟。
深吸一口气。
他在主检验收人那一栏,用力写下三个字:秦远山。
随后拿起那枚代表着启航稀土新材料研究院,最高验证权限的红色实体印章,在签名上方重重地盖了下去。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开始有人用力地鼓掌,随之而来的是整齐划一、越来越大声的掌声。
在地下九层这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几十个人的掌声,汇聚成了厚重的声浪,带着几代工业人的拼搏和努力。
这掌声跨越了图纸上的日日夜夜,跨越了在国外展会上遭受的白眼,跨越了无数个因为精度不达标而彻夜难眠的夜晚。
此时此刻。
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专线传输完成了检测数据,带有印章的电子文档接收完毕。
韩栋看着屏幕上呈现的三维拓扑图和那两行数据。
窗外,1996年燕京的街头上,无数人正骑着飞鸽和永久牌自行车穿梭在下班的洪流中。
而在距离他们百米之下的地底深处,华夏的精密制造能力,已经触碰到了全人类工业王冠上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韩栋拿起专线电话的听筒。
他的情绪被强大的自控力压缩。
“辛苦各位。”
“设备参数封板锁定。”
“从现在起,地下九层解除实验状态,转入特级机密量产流程。”
“补天完成。”
“准备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