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九层的无尘环境里,常年保持着二十二摄氏度的恒温。
秦远山端着一个表面掉漆的军绿色搪瓷茶缸,站在巨大的金属穹顶下。
搪瓷缸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那是他八十年代在材料研究院工作时拿到的先进工作者奖品。
他喝了一口已经泡到发苦的浓茶,看着正前方这台刚刚组装完成的钢铁巨兽。
代号补天。
这是一台五轴联动大口径磁流变抛光机。
深灰色的铸铁底座重达九吨,五根粗壮的驱动轴通过高强度复合轴承连接着主轴箱。
每一根线缆、每一个螺栓,都没有任何海外代工厂的标识。
这是一台从底盘浇筑到控制主板,从导轨刮研到驱动代码,完完全全由国人自己造出来的最高规格工业母机。
“秦工,温度补偿系统自检完成。”
陆先进拿着一份打印着十六进制代码的长卷,走到秦远山身边。
“三个测温探头的数据回路正常,超算中心给出的补偿延迟为0.2毫秒。
这个反应速度,主轴热伸长连一微米都出不来。”
秦远山点点头,将搪瓷茶缸放在远处的物料架上。
“把那块毛坯推上来。”秦远山下达指令。
两名穿着全套静电服的年轻工程师,推动一辆专用的液压小车,停在工作台前。
小车上的防震泡沫里,躺着一块淡淡幽绿色的玻璃圆盘。
这是一块直径达到三百二十毫米的K9光学透镜毛坯。
厚度达到六十毫米,重量超过十五公斤。
这绝不是普通的工业用透镜,这是用来测试大口径天文望远镜,或最高精度光刻机物镜的核心耗材。
在今天之前,整个华夏没有一台设备,能在三百毫米以上的加工面上,保证面形精度不发生扭曲。
大口径,代表着抛光液在边缘位置,由于离心力导致的非线性流失会指数级增加。
边缘抛光率和中心抛光率的严重失衡,是国际上最难攻克的物理难题。
工程师戴着加厚的橡胶手套,利用无重力吊具将透镜毛坯平移至工作台中心。
气动卡盘发出轻微的排气声,四根经过精磨的钛合金夹爪在气压驱动下向内收缩,将三百二十毫米的透镜边缘牢牢锁死。
夹持力度经过测力传感器反馈,读数稳定在2.4牛顿。
这个力度既能保证透镜在六百八十转的高速下,不发生飞车脱落,又不会在透镜内部产生导致微观变形的夹持应力。
燕京时间上午十点。
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韩栋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桌面上放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路透社今天刚刚加印发行的国际新闻版简报,头版就是那份盖着史密斯签字的联合核查评估报告。
右边是投资部连夜赶出的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
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袁珊和投资部总监徐峰。
“道格拉斯在法兰克福的空单已经被强制平仓。”袁珊看着手里的记事本汇报。
“根据我们对资金账户变动的反向追踪,他的损失接近七百万美元。
华尔街的衍生品市场,在今早开盘后发生了恐慌性出逃,SussMicroTec和Edwards真空公司的股价经历了深V洗盘,目前虽然企稳,但这两家公司的董事会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韩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96年欧洲的工业企业,虽然拥有深厚的技术底蕴,但由于缺乏统一的互联网信息整合能力,对华尔街的金融镰刀有着天然的恐惧。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韩栋看着徐峰。
“徐峰,你下午直接带队飞慕尼黑和伦敦。”
“韩总,具体的谈判底线是什么?”徐峰拿出钢笔准备记录。
韩栋提出三个条件。
“第一,启航下放未来五年的真空泵和边缘涂胶设备采购订单。
每年的采购量,按照他们1995年全产能的百分之一百二十进行保底。
我要用纯粹的物理订单,彻底砸散华尔街的威胁。”
徐峰点头,欧洲人最认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常态化现金流。
“第二,启航不是做慈善的。
这笔五年长约的附加条件,是启航要折价认购他们公司百分之十五的定向增发股份,并且在董事会中派驻一名一票否决权代表。”
“启航不干涉他们的人事任命和行政管理,但凡是涉及核心技术的研发方向与对外合作,必须经过启航点头。”
徐峰记录的笔尖顿了一下,这个条件极为苛刻。
但在公司生死存亡面前,这属于带着毒药的救命糖果。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韩栋重点指出。
“从下个月起,他们所有出厂的设备,工控主板必须物理移除一切可能存在的后门接口。
并且底层通信协议,必须对启航的玄武QIC网络进行全量级开放。
如果不接受这三点,投资部立刻转向去谈其他的替代厂商。”
徐峰合上笔记本。
“明白韩总,他们今天刚刚体会过华尔街翻云覆雨的手段,现在唯一的避风港,就是手里握着绝对产能需求和资金的启航。
我保证四十八小时内,把带有他们签名的草案传真回来。”
韩栋点头,示意徐峰去执行。
袁珊留在办公室,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韩总,地下九层来电,准备工作全部完毕。”
韩栋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向办公桌旁的一个独立控制终端。
这是一台经过物理切断外网连接的军工级计算机,键盘上方带双重验证系统。
韩栋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十四位动态密码。
屏幕亮起,纯黑色的底色上弹出火种系统的绿色操作界面。
一条通过地下百米的专线被激活。
燕京西郊,地下九层基地。
四十五名各系统工程师站在安全黄线之外,他们注视着里面的补天抛光机。
主控台上的对讲系统传出韩栋的声音。
“全系统参数核对最后一遍。”
“主轴动平衡误差在十万分之二。”陆先进对着麦克风报告。
“五轴进给导轨润滑油压稳定在3.2兆帕。”结构工程师报告。
“微扰磁场发生器电容阵列满充,放电阈值响应时间0.003秒。”电控工程师报告。
秦远山拿起麦克风。
“报告韩总,三百二十毫米K9透镜装夹完成。
自研磁流变抛光液液面就位,黏度系数通过粘度计核准,符合第一千九百二十一次超算配比参数。
所有外部人员撤离危险区,等待最高指令。”
韩栋在启航大厦的独立终端前,右手按在了一个红色的物理确认按钮上。
“接通底层网络控制权。”韩栋下达指令。
地下九层的设备控制柜发出接触器吸合声。
物理继电器启动,将本地面板的所有操作权限强行剥夺,一条数据流从地下二层的超算中心奔涌而出。
陆佳杰坐在超算中心的主机房内。
“启动八千个运算核心,盘古系统主动应力计算模块上线。
目标:三百二十毫米大口径非球面抛光,实时变量接入。”
陆佳杰下达执行口令。
这不是传统的数控加工。
传统的G代码只能规定刀具的死板路径。
但在亚纳米级别的光学加工中,室温的细微波动、抛光液铁粉颗粒的微观碰撞、主轴轻微的热伸长,都会对结果产生致命的破坏。
盘古系统需要做的是实时接管。
八千个处理核心,每秒钟进行上千万次的偏微分方程组运算。
用庞大的算力,去镇压物理世界那些无法避免的宏观误差。
“正式验收开始。”韩栋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
地下九层。
补天设备的主轴电机开始通电,那根重达三百公斤的主轴开始旋转。
转速面板上的数字快速跳动。
100转,500转……
最终死死锁定在680转。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数字。
在传统的磁流变抛光设备中,为了避免铁粉脱离磁场束缚导致抛光力紊乱,主轴转速通常被压制在300转以下。
但盘古系统给出的是680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