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下城区,褐石大楼地下二层。
科赫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十个小时。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主控台前,双眼无神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数值。
【寄存器地址0x4A00读取完成,当前十六进制值:0x2F00。换算十进制物理量:752.0。】
这个数字,像一道永不熄灭的鬼火,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也彻底焚毁了他建立了一生的技术信仰。
他终于想通了。
韩栋给了他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由他自己的傲慢、偏执和技术路径依赖所构成的,绝对封闭的信息监狱。
他发出攻击指令,韩栋伪造成功反馈,引诱道格拉斯在金融市场下注。
他心生疑窦,发出探查指令,韩栋伪造底层数据,让他对自己的成功深信不疑。
每一步,都在韩栋的剧本里。
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在线的另一端,那个年轻人甚至懒得掩饰自己的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完成所有规定表演。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道格拉斯,而是两个身穿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们没有出示任何证件,但科赫从他们站立的姿态和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上面有新的指示。”
其中一人开口,没有任何情绪,仅仅是执行任务而已。
“科赫先生,您的任务已经结束。从现在起,灰烬项目所有相关数据,将由更合适的人选接管。”
另一人走到主控台前,熟练地插入一张黑色的加密卡。
屏幕上的所有数据瞬间被清空,只留下一行冰冷的提示:
【数据模块已锁定,等待物理转移。】
科赫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曾被他视为权杖的计算机。
镜花水月,一触即溃。
“道格拉斯怎么样了?”他沙哑地问,这似乎是他唯一还关心的事。
“道格拉斯先生正在处理他的财务问题。”
黑衣人回答,语气中略带轻蔑。
“他选择和项目切割,这是一个理智的商业决定。”
科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所谓的北美远东工业联合阵线,在真正的失败面前,不过是一群可以随时互相出卖的鬣狗。
“我需要去哪里?”
“一个您能静下心来,重新思考一下的地方。”
……
东京,品川区,发那科亚洲区总部。
顶层会议室的全遮光帘幕紧闭,会议桌旁只坐着两个人。
井上健次和渡边秀明。
茶已经凉透,没有人动过。
投影设备正循环播放着启航那份石破天惊的技术公告。
三百二十毫米的K9光学玻璃,0.14纳米的表面粗糙度。
这些数据让两人极度不爽。
“我们放弃马来半岛的决定,看来是对的。”
良久,井上健次缓缓开口。
“但这还远远不够。”
如果说之前的启航只是一头冲进瓷器店的公牛,凭借蛮力打破了市场平衡。
那么现在,这头公牛在所有人面前,亲手烧制出了一件比店里所有瓷器都更精密、更坚固的艺术品。
性质完全变了。
“渡边君。”
井上健次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三菱的同行。
“当初在沪上,你向韩栋低头,我曾认为那是三菱的耻辱。现在看来,是我短视了。”
渡边秀明微微躬身,没有说话,他的内心同样波澜起伏。
他当初选择与启航合作,开放玄武协议的兼容接口,只是出于一种商人的直觉。
与其被颠覆,不如先上船。
他预想过启航会很强,但他没想到,启航的进化速度,已经完全脱离了正常的工业发展规律。
“井上社长,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生态问题。”渡边秀明沉声说道。
“韩栋正在用他的玄武网络,建立一个全新的工业标准。
在这个标准里,机床本身只是一个执行终端,真正核心的,是燕京的算力,以及它所驱动的盘古系统。”
“用户越多,数据越多,盘古系统就越聪明,精度就越高。
这是一个无解的正向循环,我们引以为傲的四十年经验积累,在它的暴力学习能力面前,不堪一击。”
井上健次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知道渡边说的是事实。
发那科的工程师,需要花费数年时间,通过上万次实验,才能优化出一个特定材料的切削参数。
而盘古系统,可能只需要几天的仿真运算。
“松本一郎,有消息了吗?”井上突然问。
渡边秀明摇了摇头:
“自从被解除职务后,他就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有传言说,他被北美方面的人接触过。”
井上健次的眉头皱得更深。
一个心怀怨恨,又掌握着发那科部分核心技术机密的前高管,在当前这个敏感时期消失,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继续查。”井上健次眼神恢复了狠厉。
“另外通知技术部,成立一个专项小组,我们也需要研究玄武协议,哪怕只是那个开源的初级版本。
我需要知道,那张网里,到底藏着什么。”
……
燕京时间,下午两点。
启航大厦顶层,韩栋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天空高远而湛蓝。
与外界的纷纷扰扰不同,这里异常平静,根本不像是风暴的中心。
办公室里,启航最核心的决策层全部到齐。
秦远山、陆先进这两位补天项目的负责人,激动劲儿还尚未褪去。
陆佳杰作为数字战场的总指挥,神情轻松,仿佛还在回味着将科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袁珊,作为情报与行政中枢,依旧是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眼神明亮。
而刚刚从机场直接赶来的李辉,皮肤被东南亚的烈日晒得黝黑,但精神却极其亢奋,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
这是胜利后的第一次全员复盘。
韩栋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没有急于开口。
他让所有人都先坐下,袁珊亲自为大家倒上茶水。
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复杂,激动、自豪,还有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他们知道自己打赢了一场硬仗,但对于这场胜利的真正意义和深远影响,还需要韩栋来为他们揭示。
“都到了。”
韩栋看向众人。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一句简单的开场白,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涌上一股热流。
“我们先碰一下这次战役的最终成果。”
韩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袁珊早已准备好的总结报告。
“第一,行政战线。
联合技术核查小组,以北美商务部高级技术参赞史密斯,欧洲光电实验室主任皮特为首的十四名专家,已联合签署最终评估报告。
结论是启航半导体厂区核心设备,运行状态完美,产品工艺指标全面达标。
这份报告的原件,已通过国际半导体产业协会(SEMI)向全球会员单位公示。
这意味着从法理层面,瓦森纳协定针对我方的所有技术封锁和设备进口限制,已失去全部依据。”
秦远山激动难耐。
困扰了华夏半导体产业几十年的枷锁,就这么被硬生生的砸开了。
“第二,金融战线。”韩栋看向袁珊。
袁珊上前一步,翻开文件夹,声音清亮:
“根据对华尔街资金流动的反向追踪,本次做空行动的主力,道格拉斯资本管理公司,在两轮做空中,因触发强制平仓线,累计损失本金及信用额度,合计不低于三千万美元。
其在欧洲中小设备商股票上的所有空头仓位,已被市场彻底吞噬。
目前,道格拉斯已单方面宣布,与北美远东工业联合阵线进行项目切割,以求自保。”
陆佳杰忍不住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