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拉回废弃电话亭旁。
陈正东挂断了与何尚生的加密通话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深夜的寒气如同细密的针,穿透并不厚实的便装,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陈正东需要确保徐飞能够安全、隐蔽地抵达预定位置,更需要将第一手侦察情报,以最稳妥的方式传递给苏格兰场的最高指挥层。
接着陈正东又从贴身口袋中取出另一部体积更小、结构更复杂的加密手机。
这是凯瑟琳之前交给他的最高级别单线联络设备,直接连通彭宁顿助理总监办公室的保密线路。
陈正东按下一串冗长的激活代码……
苏格兰场总部,彭宁顿助理总监办公室。
时间早已过了午夜,但办公室内的灯光依旧明亮。
厚重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雪茄烟味,以及一种几乎实质化的焦虑。
彭宁顿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后,而是背对着办公桌,站在墙面上那幅巨大的伦敦市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地图上,哈克尼警局、圣托马斯医院、埃平森林教堂的位置都被用红色的图钉醒目地标记着,像一个个流血的伤口。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连续多日的压力和今夜未知的等待,让这位老警官的疲惫无所遁形。
霍克总警司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坐姿却一点也不放松。
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个沉寂的黑色加密电话机。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每隔几分钟就下意识地去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每过去一秒,他心头的沉重就增加一分。
独自侦察……
他到现在都无法完全认同这个决定,但理智又告诉他,这或许是打破僵局唯一的机会。
这种矛盾让他焦躁不已。
凯瑟琳·肖警司站在窗前,微微拉开了一丝窗帘缝隙,望着楼下被雾气笼罩、偶尔有车灯划过的寂静街道。
她感觉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帘粗糙的边缘,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陈正东冷静而坚定的面孔,以及教堂墙上那行狰狞的血字。
她强迫自己进行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但收效甚微。
作为SO13的负责人,凯瑟琳经历过不少危险任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将如此重大的希望和如此深切的担忧,同时系于一个人身上。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
“叮铃铃~”
那部黑色的加密电话,发出响声,屏幕亮起一个独特的加密代码标识。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块,瞬间打破了办公室内凝固的气氛!
三人的动作几乎同步。
彭宁顿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走向办公桌。
霍克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两步就跨到了办公桌旁。
凯瑟琳也立刻松开窗帘,转身快步走近,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三双眼睛,带着几乎相同的复杂情绪——担忧、期待、紧张、忐忑,紧紧锁定在那部正在鸣响的电话上。
彭宁顿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稳稳地拿起了听筒,按下接听键。
“我是彭宁顿。”彭宁顿助理总监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总监,是我,陈正东。”陈正东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略微有些失真,但那份特有的冷静依旧未变。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彭宁顿助理总监脸上那刀刻般的凝重线条,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话筒,同时也对着身旁紧紧盯着他的霍克和凯瑟琳,轻轻点了点头。
霍克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下了一点,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这才想起来呼吸。
凯瑟琳则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的忧虑被一种强烈的期待所取代。
“陈!感谢上帝,你没事!”
彭宁顿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之感,随即立刻转为急切的询问:
“情况怎么样?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我已完成对三处预定地点的初步侦察。
第一处,希思罗西北缓冲带,存在可疑活动与基础防御,有暗哨和疑似简易警报装置,人员规模估计较小,可能是外围据点或前哨。
第二处,托特纳姆旧铁路区,防御专业化程度更高,利用复杂地形构建了立体警戒网,有明确的多点监视和预警措施,活动迹象明显,规模中等,像是一个坚固的次级行动基地或重要补给点。”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描述最重要的部分。
彭宁顿没有催促,静静听着。
陈正东继续道:“第三处,狗岛老港区,维多利亚式联排屋区域。这里是核心。”
仅仅“核心”两个字,就让办公室内的三人呼吸一窒。
陈正东的声音继续传来,冷静得如同在汇报日常巡逻:
“这里,我观察到了至少‘三处’经过伪装的交叉火力狙击点、‘五处’以上疑似专业设置的诡雷或触发警报区域、超过二十名可见的武装警戒人员(包括固定哨和游动哨),外围水路有可疑驳船作为潜在逃生或补给通道。
更重要的是,我目击并监听到了疑似该组织在伦敦行动核心指挥者,代号可能为‘猎鹰’的中年男性,以及……我高度怀疑是机场狙击手的另一名关键成员,代号‘幽影’。
他们交谈中确认了此前系列案件系其所为,态度嚣张,且将此处自诩为‘最坚固、最舒适的一窟’,短期内转移可能性相对较低,但并非毫无准备。”
“猎鹰”、“幽影”、核心巢穴、交叉火力、诡雷……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彭宁顿、霍克和凯瑟琳的心上。
他们既为终于找到目标而振奋,又为对方展现出的强大防御力量和专业程度而感到心惊!
这哪里是普通的犯罪窝点?!
这简直是一个小型军事堡垒!
“上帝……”霍克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脸色变得更加严峻。
凯瑟琳的嘴唇抿得发白,她立刻意识到,强攻这样一个地方,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彭宁顿助理总监握着听筒的手更紧了些,他沉声问道:
“陈,你的判断是?以及,你的计划是?”
他知道,陈正东既然冒险侦察并确认了目标,绝不会只是回来汇报就了事。
果然,陈正东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我的计划是,在确保‘猎鹰’及其核心成员没有因异常而提前转移的前提下,就在‘今夜’
——确切说,是从现在开始到明天凌晨天亮前,动用绝对优势力量,对这三处据点,尤其是狗岛核心巢穴,发起‘同步’、‘突然’、‘毁灭性’的打击,力求将其在英国伦敦的骨干力量‘一网打尽’!”
“今夜?!”彭宁顿助理总监失声重复。
他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个时间点,还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霍克和凯瑟琳也瞬间瞪大了眼睛。
“没错,今夜。”
陈正东的声音不容置疑道: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对方并非毫无警觉,但我们刚刚完成内部清理,行动保密性暂时处于高点。
他们料定我们被教堂血案牵制、内部不稳、不敢贸然大动,此时正是他们相对松懈、而我们出其不意的最佳时机。
我已派出我方狙击观察员徐飞警署警长,秘密前往狗岛区域外围建立隐蔽观察点,进行不间断监视,一旦目标有异动或转移迹象,我们会第一时间知晓。
只要监视确认目标稳定,攻击窗口就存在。”
陈正东语速加快,但逻辑清晰道:
“我需要立刻返回总部,与你们以及我的团队细化最终行动方案。
方案必须兼顾‘同步性’(三处同时动手,防止互相报信)、‘突然性’(行动前绝对保密,路线选择避开可能监视)、
‘压倒性火力’(面对专业武装分子,必须以最强火力迅速压制,减少我方伤亡和对方顽抗时间)
以及‘多预案准备’(包括强攻、围困、谈判、应对突围、甚至对方狗急跳墙引爆设施等多种情况)。
行动规模会很大,需要调动包括CTSFO、武装反应车辆、水上警察、技术支持、医疗救援在内的多方面力量,预估总参与警力可能超过500人次。
因此,需要总监您,以及史蒂文斯总监的最高授权和全面协调。”
一口气说完,陈正东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我大约一小时后返回苏格兰场。
具体的行动草案,等我回来后当面详细汇报并讨论。
现在,请保持频道静默,等待我回归。”
“……明白了。”
彭宁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正东的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但逻辑上却又无懈可击。
时机、保密、火力、同步……他指出了所有关键点。
更重要的是,陈正东并非盲目冒险,已经派出了监视人员,留下了应变余地。
“我们等你回来。注意安全,陈。”彭宁顿郑重道。
“好。”陈正东说完,加密线路被切断,只剩下忙音。
彭宁顿缓缓放下听筒,手心里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转过身,看向霍克和凯瑟琳。
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凝重,以及被陈正东那番话激起的、久违的锐气和战意!
“你们都听到了。”
彭宁顿的声音恢复了助理总监的沉稳,但眼底燃烧着火焰:
“陈找到了‘狐狸’的老巢,不止一个,而且打算今晚就动手,毕其功于一役。”
“疯子……但他是个有脑子的疯子。”霍克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道:
“同步打击,压倒性火力……正合我意!
我的CTSFO早就憋着一股火了!
狗岛那个地方……交叉火力、诡雷,硬骨头啊,但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下来!”
凯瑟琳快速思考着道:
“SO13需要立刻开始秘密筛选绝对可靠、并且熟悉相关区域地形的探员,作为先导侦察和后续抓捕支援。
技术科需要准备应对可能的信号屏蔽和电子对抗。
后勤和通讯保障必须立刻开始隐秘筹备,规模如此之大,如何在不惊动外界和潜在眼线的情况下完成集结和装备分发,是第一个难题。”
“难题一个个解决。”
彭宁顿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三个即将被重点标记的区域道:
“陈说得对,时机稍纵即逝。
内部清理给了我们一个短暂的‘安全窗口’。
教堂血案后,舆论和上方的压力已经到了顶点,我们没有退路,也等不起了。
今晚,要么我们彻底打断‘混沌之序’在伦敦的脊梁,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每个人都明白。
要么,苏格兰场的声誉将彻底破产,他们这些人也将面临职业生涯乃至更严重的后果。
“等他回来,细化方案。”
彭宁顿坐回椅子,虽然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继续道:
“霍克,联系你的CTSFO指挥官,让他以‘最高戒备等级演习’的名义,通知所有队员取消一切休假,携带全副装备待命,但不透露具体目标和地点。
凯瑟琳,你同样以演习名义,秘密召集SO13最核心的战术小组。所有通讯使用备用加密频道,面对面传达时也仅告知‘可能有大行动’,具体内容等我或陈亲自下达。
我们要在陈回来之前,尽可能做好‘能做的’准备工作。”
“是!”霍克和凯瑟琳齐声应道,立刻开始行动。
办公室内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之前的焦虑和等待,化为了目标明确、时间紧迫的行动准备。
……
凌晨五时许,狗岛老港区外围。
徐飞穿着伪装服、背着沉重的装备包,悄无声息地来到陈正东给出的坐标地附近。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一座废弃的砖砌水塔,确认那里就是坐标点。
这座水塔位于“亨德森鱼类加工厂”边缘,约十五米高,外表斑驳,顶部有部分坍塌,但结构主体尚存。
水塔旁边还有一片更高的废弃仓库。
从目标联排屋方向看来,水塔只是天际线上一处不起眼的残破剪影。
徐飞悄无声息地绕到水塔背向目标的一侧,发现底层锈蚀的铁门虚掩。
侧身潜入内部,边走边将自己的脚印清除。
水塔内的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内部盘旋而上的金属楼梯大多完好。
徐飞以最轻柔的动作逐级而上,登上塔顶。
塔顶平台部分坍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规则掩体,朝向目标区方向正好有一道约半米宽的裂缝和几个砖石剥落后形成的孔洞。
这里视野极佳,居高临下,整个维多利亚式联排屋区域、周边空地、乃至一段河面都尽收眼底。
那碎裂的砖石和扭曲的金属框架,给人提供了绝佳的伪装和防护。
徐飞匍匐在平台背阴处,先将周围环境仔细检查一遍,清除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
他没有急于观察,而是首先利用肉眼和听觉,花了几分钟彻底适应塔顶的环境,风穿过裂缝的呜咽声、远处泰晤士河低沉的流淌……
确认安全且自身未被反侦察后,徐飞才以极其缓慢的动作,将高倍狙击观测镜的镜筒小心翼翼地从一道狭窄的砖石裂缝中探出极小一部分,镜身用事先准备的灰褐色布料和碎麻绳进行了紧密包裹和伪装,使其与周围破碎的砖墙融为一体。
接着是测距仪、那台便携式热成像仪以及风速计,每件设备都放置稳妥,确保稳固且隐蔽。
徐飞调整观测镜焦距,视野清晰地笼罩目标区域。
就在他刚完成初步校准,准备开始系统记录时,下方传来一声轻微声响,如夜风刮动碎屑般的轻响。
徐飞呼吸屏住,左手悄然下探握住腰间手枪的握把,右手则摸向固定在腿侧的军刺。
“塔顶视野不错,但记得留意侧后方那条堆满油桶的小巷,偶尔有野猫活动,别误判了。”
陈正东的声音几乎贴着塔顶通风口的拐角处响起,轻如耳语。
原来他并未从楼梯上来,而是不知何时,通过水塔外部某些可供攀爬的废弃管道和结构,悄无声息地直接翻上了平台另一侧,完美避开徐飞对楼梯口的警戒。
徐飞紧绷的神经稍缓,握枪的手力道微松,但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姿态,低声回应:“陈sir。明白,已注意到动物热源。”
他心中凛然,头儿对地形的利用和渗透能力,每次都超出他的预期。
陈正东蹲下身,靠近徐飞,目光也投向观测镜的方向,低声快速交代:
“情况和我之前告知何督察的基本一致。
混沌之序的重要头目‘猎鹰’和机场狙击手‘幽影’都在里面。
这里是心脏,但也是最硬的骨头。
你的任务:
第一,不间断监视,记录所有可见的人员活动、车辆进出、灯光信号变化,特别是注意是否有‘大规模’或‘异常急促’的物资搬运、人员集结迹象,那可能是转移前兆。
第二,重点盯住……那三个狙击点位和主要出入口,估算潜在射界和盲区,为后续突击提供精确火力压制参考。
第三,注意河面那两艘吃水较深的驳船,有任何启动或人员登船迹象,立刻报告。”
“明白。”徐飞简洁回应,大脑已经快速记下所有要点。
陈正东从随身的一个小腰包中,取出两个类似口服液大小的深色玻璃瓶,塞到徐飞手中,瓶子触手冰凉。
“这是‘特种抗疲劳药剂’,高强度监视极度消耗精神和体能,特别是体能,当你感到明显疲劳、注意力难以集中时,服用一瓶。
它能在短时间内帮助你恢复清醒和身体状态至接近巅峰,效果大约持续24小时。
但记住,这只是辅助,确保在关键时段保持最佳观察状态。”
徐飞接过瓶子,没有任何疑问,只是点了点头,将其小心地放入伪装服内侧一个密封口袋中。
对于陈正东时不时拿出的某些超出常规的“好东西”,比如那能增强体能和格斗能力的药剂和增加记忆力的药剂,X组成员早已习惯,并且绝对信任。
“通讯器保持加密静默,除非发现‘重大异常’或‘目标开始转移’。
我会协调全局,攻击命令一旦下达,会通过特定频道通知你,你的任务可能转为提供实时观测指引或必要时进行威慑性精确射击。明白?”
陈正东最后确认道。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徐飞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陈正东拍了拍徐飞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信任,是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建立起来的。
他将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前沿观察哨交给了徐飞,而徐飞也用最简洁的承诺接下了这份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