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二十分，海雾更浓。
码头上除了风吹铁皮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动静。
晚上十点钟，那辆私家车里的两个人下车活动了一次，又缩了回去。
X组的队员们分布在各自的掩体后面，所有人都在耐心等待。
没有一个人焦躁，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正东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红茶，按下对讲机：“各组保持状态，不必紧张。完毕。“
频道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陈正东能感觉到，在所有看不见的黑暗中，每一个队员的精神都更加集中了。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观察组的声音突然从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锐利：
“头儿，有车队！三辆车，从主路方向驶来。没有开大灯，只有示廓灯，速度很快。距离码头还有大约一公里。完毕。“
陈正东目光骤凝，冷静道：
“收到。各小组注意，目标车队接近中。保持静默，等待指令。“
语毕，他放下对讲机，微微推开指挥车后门，透过门缝向码头方向看去。
果然，夜色中，三辆车的剪影正沿着公路快速接近，第一辆深色丰田皇冠，中间白色面包车，后面灰色轿车，三辆车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间距。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三辆车鱼贯驶入码头铁门。
第一辆轿车停在了主仓库门前的空地上，后面的车依次停稳。
车门打开，龙生从第一辆轿车的后座走了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衣领竖起，下车后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扫过码头东西两侧、南侧泊位、最后停在那辆私家车上，看到了自己的前哨，确认一切正常，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他的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站在夜风里等了几秒，然后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后面两辆车同时打开车门，从面包车和轿车里鱼贯走下来十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龙生的心腹阿杰，快步走到龙生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龙生点了点头。
“码头没问题。时间正好。“阿杰压着声音汇报，“佛爷那边的人应该还有半小时会到。“
“嗯。“龙生将雪茄叼进嘴里，没有点燃。“仓库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按照计划，人到了之后直接进仓库取更多的装备，休整一小时，凌晨一点准时出发。“
龙生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目光越过仓库屋顶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今夜过后，西九龙总区将会成为一个战场，陈正东将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龙生要亲手把韩琛和倪永孝从警署里揪出来，问出那批货的下落，然后让所有可能指认他的人彻底闭嘴。
在距离码头一公里的林间小路边，陈正东按下对讲机道：“观察组，报告目标车队情况。“
“头儿，目标车队共三辆车，共十四人。
确认龙生本人到场。正在主仓库门口等待，似乎在等海上的目标。完毕。“
陈正东的手指点在地形图上龙生所在的位置，嗓音很稳：“收到“
陈正东放下对讲机，目光透过指挥车的挡风玻璃望向远处弥漫着雾气的海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拢，攥成了拳。
猎手已经就位。
只等猎物入网。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码头上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龙生靠在车身上，偶尔和身边的手下说几句话，语气轻松，显然对今晚的行动很有信心。
那蓝色货车里的两名手下已经下车了，站在铁门旁边，充当警戒哨。
海雾更浓了些，浪声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岸边。
庄子维趴在狙击位上，瞄准镜始终没有离开过龙生的方向。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开枪的姿势，但没有压下去。
他在等命令。
陈正东在指挥车里坐着，目光落在地形图上，手指停止敲击了。
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但依然平稳。
所有人都在等，等待猎物进入包围圈。
十一点五十分。
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闷，很远，像是一只困兽在水面下翻滚的气泡破裂声。
然后声音渐近，变成低沉的引擎轰鸣——两台引擎，同步运转，正在从南侧海域快速接近。
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南侧泊位的方向。
龙生站直了身体，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他的手下们也都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望向海雾弥漫的泊位方向。
“来了。“龙生低声说。
指挥车内，陈正东的瞳孔猛地一收。
他不需要看地图也知道——两台引擎的声音，意味着两艘冲锋艇。
陈正东按下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但极其清晰道：
“所有人注意，海上目标正在接近。各就各位，等待我的命令。“
频道里没有任何回应，但陈正东能感觉到，在码头周围那些看不见的黑暗中，所有人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加速了。
夜色中，两艘黑色的冲锋艇正从雾气中破浪而出。
艇身很低，涂着深色的漆面，在海面上几乎不留反光。
每艘艇上坐着十个人，全部穿着深色作战服，背上背着战术背包，胸前挂着自动武器。
他们的身形魁梧而精悍，坐姿稳定，眼神在夜雾中像两排沉默的刀锋。
艇首劈开海浪，白色的水花在黑暗中一闪即没。
两艘艇几乎同时减速，靠上了南侧泊位的水泥台阶。
船底擦过礁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静止不动。
艇上的人没有犹豫，一个接一个地跳上码头。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二十个人在十秒钟内全部上了岸，然后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警戒阵型，
枪口指向四周的黑暗。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男人，身高超过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胸前挂着一把AK-47，腰间别着两枚手雷。
此人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码头，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大步走向龙生所在的方向。
龙生已经从车前走了几步迎上去。
他的脸上带着笑，右手伸出去，准备和对方握手。
“阿八？“龙生压着声音，“佛爷派来的？“
“叫我豹哥。“光头男人的嗓音粗粝，“二十个人，你要的人。“
“很好，欢迎你们来香港！”龙生道。
龙生话音未落，码头的空气中突然炸开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来自码头正门方向的两盏探照灯，它们同时亮了起来，两束刺目的白光瞬间刺穿了海雾，将南侧泊位周围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二十个雇佣兵和龙生等人的身影在白光中暴露无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紧接着，码头上方的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了扩音器的声音，陈正东的声音从那里传了出来，清晰而沉稳：
“所有人听着！你们已经被香港警方包围了！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立即投降！重复——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否则，警方要开枪了！“
陈正东做的这一切，都是根据警方程序要求。
龙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转头看向四周的黑暗，看到码头的东侧、西侧、北侧同时亮起了十几盏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夜色中像一柄柄光剑刺穿雾气。
光柱后面是密集的脚步声和枪栓拉动的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
“中计了！“阿杰的声音带着惊恐，从龙生身后传来。
光头男人——那个叫豹哥的雇佣兵头目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的右手在扩音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已经摸到了胸前的AK-47，拉动枪栓的动作几乎是一个肌肉记忆，根本没有经过大脑。
同时他猛地弯下腰，一个侧翻滚进旁边一辆废弃的面包车后面，嘴里爆出一声短促而凶狠的吼叫：
“有埋伏！散开！还击！“
几乎是同一秒钟，码头上枪声响了。
“哒哒哒哒哒——“
二十个雇佣兵的反应远比龙生那帮手下快得多。
豹哥的吼声还没落地，至少七八支自动武器已经从不同位置开火了，子弹对着探照灯和战术手电的方向泼洒过去，在夜空中划出密集的火线，打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和集装箱铁皮上，火星四溅，碎屑横飞。
探照灯的玻璃罩被几发子弹击中，炸裂开来，白光变成了散射的碎光，在雾气中形成一片迷蒙的光晕。
但就在这时，陈正东的第二道命令已经到了——
“闪光弹！投掷！“
码头上方传来几声短促的金属落地声。
五六颗闪光弹从不同方向同时抛入码头区域，在落地前半秒钟炸开。
“嘭——！嘭嘭嘭——！“
刺目的白光在夜色中骤然炸开，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种光不是普通的照明弹能比的，它带着一种近乎灼烧的锐利，穿透视网膜直达大脑皮层。
同时爆响的还有低频的震荡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耳膜上，短暂的失聪和眩晕感在同一瞬间袭向码头上所有人的感官。
二十个雇佣兵中有大半还在举枪射击的动作中，被闪光弹的强光射中。
他们的枪声在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顿挫——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有人踉跄后退，有人直接扑倒在地翻滚着试图躲避后续攻击。
豹哥的反应最快，闪光弹炸开的瞬间他已经用左臂挡住眼睛，只露出一条缝隙，但那股白光依然让他的视野出现了短暂的白斑。
但龙生那些手下就没那么幸运了。
至少七八个人被闪得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连枪都扔了。
就在闪光弹炸开的同一瞬间，陈正东斩钉截铁的声音从指挥车上的麦克风里传出来，通过加密频道送到每一个X组队员的耳机中：
“强攻组，全线推进——！“
何尚生第一个动了。
他从码头东侧的埋伏圈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MP5冲锋枪抵在肩窝，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他身后的十五名队员同时起身，呈一个楔形突击队形，沿着预定的推进路线快速压向码头东侧。
他们的脚步声在夜风中整齐而迅捷。
“哒哒哒哒——“
何尚生手中的MP5连续点射，三发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一个刚从闪光弹影响中恢复过来的雇佣兵手中的AK-47枪身，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夜色中一闪，那把枪被打得飞脱了手。
雇佣兵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手枪，但何尚生没有给他机会——第二组三点射直接击中了对方握枪的右臂，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向侧面踉跄，被紧跟在身后的队员扑倒在地。
“控制！“何尚生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南侧方向，邱刚敖的人从废弃厂房的阴影中涌了出来。
他们的推进路线更靠近泊位，距离那些刚从冲锋艇上下来的雇佣兵最近。
邱刚敖当先冲出，他的速度比身后所有人都快，手中的勃朗宁Hi-Power手枪连续击发，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雇佣兵们藏身的掩体边缘，让对方无法探头还击。
“手雷！“一个雇佣兵嘶吼着，从腰间拔出一枚手雷，保险环已经拔掉了。
但他的手还没有挥出去，狙击枪响了。
“砰——！“
一声沉闷而精准的枪声从东南方向的小楼上传下来。
那个握着拔掉保险环手雷的雇佣兵身体猛地一颤，右肩胛骨位置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后翻倒，手雷脱手滚出两三米远，落在码头的碎石子地面上。
“手雷！卧倒——！“邱刚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和身后的队员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地面。
手雷在零点几秒后轰然炸开，轰隆一声，碎石和铁屑四散飞溅，冲击波掀翻了一辆停在旁边的废弃推车，铁皮变形的声音尖锐刺耳。
但邱刚敖的人已经全部卧倒，只有最前面的两名队员被碎石划伤了脸颊和小臂，都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