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波谷深嵌于吕梁山的层峦叠嶂之间。
自杨县往西南行三十里,翻过三道山梁,方能望见谷口。
谷口极狭,宽不过两丈,两侧山壁如刀削斧斫,直上直下,高逾百仞,仰头望去,只见一线天光,森森然如悬剑于顶。
谷口以青石垒了一道寨门,石缝间苔藓丛生,墙头上站着几个哨兵,手按刀柄,正朝山下张望。
“来者何人?”
“是我,杨奉!”来人扬声应道,嗓门粗粝,在山谷间荡起回声。
“奉郭大帅令,前来议事。”
杨奉大步跨入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谷地呈葫芦之形,前窄后宽,长约五里,最阔处有半里之遥。
谷中地势平旷,土质肥腴,一片片麦田青绿如茵,麦苗在谷风中起伏如浪。
一条清溪自谷底蜿蜒流过,水声潺潺,清可见底,溪上横着一座木桥,桥面已被行人踩得油光水滑。
两岸屋舍高低错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倒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谷底最深处,矗着一座大寨。
寨墙以青石砌成,高逾两丈,墙面粗粝而坚固,四角各设望楼,望楼上插着旗帜,旗面上赫然绣着两个大字——白波。
郭太便坐在这座大寨的正堂中。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双浓眉下压着两只鹰隼般的眼睛,眸光沉沉。
他面前摊着一份军报,竹简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是斥候仓促之间写就的。
“诸位都看看吧。”
“刘备已过永安。李乐被斩,胡才被杀。汉兵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踏进了河东郡。”
杨奉坐在他下首。此人三十来岁,身形瘦削,肩膀微微内扣,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狡黠的光。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抿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他稀疏的胡须滴落,他也不擦,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刘备如何能进展这般快?”
“定是他帐下有河东人在引路。谁人替他领的前锋?”
郭太咬着牙:
“徐晃。此人是杨县人,对河东的山川道路、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韩暹坐在杨奉对面。此人与杨奉截然不同,生得眉目粗犷,脸上一道刀疤从眉梢斜斜地划到颧骨,皮肉翻卷,颜色暗红。
“朔州义从,天下闻名。在平地上,咱们硬碰硬,是打不过的。”
郭太的目光从军报上抬起来,缓缓扫过堂中诸人的面孔。
“那诸位说说,怎么办。”
杨奉将陶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放下碗。
“我军零零散散拢在一处,不过万余人。还没来得及扩充人马,便一头撞上了刘备。硬拼,必败。若在平地上撞见朔州铁骑,更是死路一条。”
“我的意思是,困守白波谷,在山中跟他们巡回作战。这吕梁山,遍地都是路。他们不熟悉白波山的地形,入了山便如盲人摸象,抓不到咱们。咱们就在山里跟他们耗,耗到南匈奴人起兵,到那时,刘备腹背受敌,不想退也得退。”
郭太转头看向韩暹。
“南匈奴那边,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莫不是要等我们死绝了才肯起兵?”
“我们若是出了事,他们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韩暹抬起头来,迎着郭太的目光:“别急,快了。他们本就在刘备南下时便有打算,要趁朔州空虚,袭击五原。眼下估摸着,已在筹备了。”
“动作太慢了……大军压境,我当然着急啊。”郭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便是山谷,谷中的麦田一片青绿,麦苗在风中起伏如浪。
远处有几个农人正弯腰挥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山外的烽火与他们毫无干系。
汉末许多贼寇都是如此,盘踞在深山巨谷之中,招揽四方流民,聚在一处开荒种地。种完了粮食,便下山去抢。若不种地,光靠打劫,是养不活这许多人的。
“传令下去。”
“各寨加强戒备。派出斥候,死死盯着杨县方向。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杨奉与韩暹同时站起身,抱拳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外,靴声笃笃,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郭太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隐没在寨门之外。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山谷里的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头发,拂过他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望着窗外的麦田和那些浑然不知大祸将至的农人,沉默了许久。
“刘备……刘备。”
“我与你无冤无仇,也从未袭扰过你朔州军。你为何——就是盯着我不放?”
……
美稷城北,护匈奴中郎将的大营紧挨着单于庭。
营中帐篷不过数十顶,住着牵招麾下五百射雕手。
帐外的风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帐布上窸窣作响。
牵招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舆图上以墨线勾画着美稷周边的山川、道路与部落分布,密密麻麻,一丝不苟。於夫罗与呼厨泉兄弟近来一直在和牵招互通情报,此刻正坐在他下首,面色沉凝,如临大敌。
“朔州军主力已南下,须卜骨都侯若要发难,必然就在这一个月了。”
於夫罗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灼。
“牵司马,我们该当如何?”
他的话音未落,呼厨泉便接过话头,语速更急,像是在抢着把心里的恐惧倾倒出来:
“等到大将军陷进白波谷,就是他们起兵的最好时机。骑兵脚程又快,一旦让他们转进阴山,搅扰得鲜卑人也民不聊生,一场泼天大祸就在眼前。”
牵招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