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都尉、张都尉、徐府君的兵马,都在美稷周围。一旦须卜骨都侯起兵,一日之内,汉军轻骑便能杀到美稷,两日之内,便可对叛军形成合围。”
“如今二位贤王要做的,是尽量安抚各部牧民,不要让他们被卷进这场刀兵之灾。”
於夫罗与呼厨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南匈奴此番暗流汹涌,根子其实不深,若说历史上那场叛乱,是各部牧民害怕被汉朝征发去关西打仗,才群起反抗亲汉的羌渠单于。
如今的局势却大不相同。刘备已明令承诺不在南匈奴继续征兵,朝廷也没有调发南匈奴骑兵西征凉州,大多数牧民只想守着牲口好好过日子,没有人愿意提着脑袋去造反。
白马铜与醯落就算再如何煽动,响应的规模也绝不可能如历史上那般动辄十几万人揭竿而起。
正说话间,刘去卑从帐外走了进来。他走到案前,端端正正地一拱手,声音沉稳:
“牵司马放心。那须卜骨都侯若真敢作乱,我独孤部定然站在汉军这一边。”
牵招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方才淡淡道:“刘君有心了。”
刘去卑在侧席坐下。
於夫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掺杂着太多难以言明的东西。
去卑是独孤部与铁弗部的渠帅,自称汉室苗裔,在匈奴各部中身份颇为特殊。
他不属于羌渠这一派,也不依附须卜骨都侯那一派,却又与各方都留着几分交情,是个两头都说得上话的人。他这般积极地巴结刘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还是——另有所图?
於夫罗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向了一个他可能。
护匈奴中郎将是掌握着单于废立之权的,南匈奴终究是大汉的属国,单于须得汉朝册封方能名正言顺地上任。
羌渠单于年事已高,一旦山陵崩,刘备若是不认可於夫罗兄弟,转而任命旁人为单于,那也不是没有先例可循的事。
念及此处,於夫罗望向刘去卑的眼神,愈发冷了几分。
牵招将这些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却不发一言。
这些南匈奴人虽骁勇善战,可部落之中人种驳杂,面孔有白的,有黄的,血脉各不相同,原本便分属不同的族裔,匈奴不过是个统称罢了。
用这些彼此猜忌的部落互相牵制,才是最好的羁縻之策。
所以,南匈奴的单于绝不能选最强的,反而要选那个中等的。唯有那些没有魄力反抗汉朝的人,才是好单于。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缓缓展开,竹简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在简上扫了一遍。
“细作传回消息,醯落部、休屠部、须卜部,最近都在暗中调动兵马。他们以打猎为名,将各部青壮年集中起来,发放兵器,操练阵法。”
“每个部落,都有我们的眼线。人数不多,但够用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回报。”
呼厨泉眉头紧锁,粗声道:“牵司马,可若是他们提前起兵,我们来不及调兵。”
牵招抬手,制止了他。
“不会。他们也在等大将军陷进白波谷。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他们不会提前动手。提前动手,对他们没有半分好处,兵出无名,势单力孤,只会提前暴露自己的虚实。”
於夫罗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抱拳道:“牵司马,那我兄弟二人先回去了。若有消息,立刻派人来报。”
牵招起身还礼,动作从容而郑重:
“二位贤王慢走。”
於夫罗和呼厨泉转身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帘布在风中荡了一荡,将帐外的日光遮去了大半。
烛火被带进来的风撩得晃了几晃,在牵招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
刘去卑仍然坐在侧席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牵司马,羌渠单于毕竟年事已高了。不知大将军对日后谁继任单于,是否已有思量?”
牵招冷笑了一声。
“刘君,今日便先回去罢。大将军自有计较,有消息,我会派人知会你。”
刘去卑怔了一怔,旋即站起身来,脸上的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怅然。
他拱了拱手,道了声:“是”,转身走出帐外。
须卜骨都侯的大帐扎在美稷城西一处高地上,帐顶比周围的帐篷都高出老大一截,帐前插着一面牙旗,旗面上绣着一只金色的龙头。
那龙嘴大张,獠牙毕露,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要将整片草原一口吞下。
正统的匈奴人崇尚龙、虎、鹰,常以此类猛兽为图腾。
帐中,须卜骨都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一整只烤羊,羊肉已被撕去了小半,油脂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案上,凝成一层白腻的油花。
他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擦,只是拿手背随意一抹。
“来,喝酒。”
白马铜坐在他下首,志得意满笑个不停。
“据悉,刘备已经和白波军交上手了。咱们的计划,成了。”
“是吗?”醯落坐在白马铜对面,手里捧着一盏酒。酒液在盏中来回晃荡,映着他那张阴鸷的脸。
“白波军虽有万人,却多是乌合之众。他们在朔州军面前,怕是撑不了多久。”
须卜骨都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滚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酒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即将到来的胜利。
“说得好,说得好。”
“可我们等的,不就是他们两败俱伤吗?刘备从前出征,还把徐荣、张杨两路兵马留在北边。如今张杨走了,只剩徐荣一个,孤掌难鸣!”
他忽然仰头大笑。
“我们三部合在一处,少说也有数万人马。杀了羌渠,我坐上单于的位子,振臂一呼,各部谁敢不从?到那时十几万人揭竿而起,横扫五原,踏平云中,徐荣那区区四千人,拦不住我!”
他站起身,端起酒碗,高高举起,碗中的酒液晃荡着,映着他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传令各部,月末起兵!”
“口令:振兴匈奴!”
白马铜与醯落也同时站起身来,额头青筋暴跳,齐声吼道——振兴匈奴!
“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