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曼柏城。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晃,光晕忽大忽小。
一骑从南边驰来,马蹄踏在官道上,声音急促。
骑士翻身下马,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羽书,递给守门士卒。
“急报!护匈奴中郎将牵招,急报徐府君!”
守门士卒接过帛书,转身就跑。
“府君,牵司马急报!”
府邸门开了,徐荣从里面走出来,接过羽书,徐徐展开。
火把的光照在文书上,他看了一遍,诸事皆在意料之中。
“振兴匈奴。”
“简直放屁。乃公在辽东杀鲜卑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们在哪呢。”
“还有人要悬赏我的脑袋,这些匈奴人分不清谁强谁弱啊。”
身后的亲兵们对视一眼,纷纷笑出声来。
“行吧,那些匈奴蛮子觉得我徐荣不堪一击,那就让他们尝尝我云中营的厉害。”
徐荣转过身,走回府中。
“传令下去,四更造饭,五更集合。骑兵喂马精粮,步卒轻装。把斥候都撒出去,盯着美稷的方向。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亲兵抱拳:“是。”
……
上郡与西河的交界处,关羽的大营扎在一片高地上。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关”字被风扯得笔划变形。
关羽坐在中军帐中,他的双眼微眯,烛火在他的瞳孔中跳动,映出两团橘红色的光。
公孙瓒坐在席,也穿着一身铁甲,腰悬长剑,头戴武冠。
他的面容方正,眉目英武,留着一部浓密的胡须。
此番北方战事,由徐荣、牵招负责。
南方之战事,则由上郡太守公孙瓒、北地都尉关羽、西河都尉张飞负责。
“报!”
帐帘掀开,李典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文书。
“公孙府君,关都尉,牵司马急报。”
公孙瓒接过文书,目光快速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牵子经说,须卜骨都侯要反了。大抵就在这几日。”
公孙瓒的眉头皱了一下:“关都尉觉得,我们何时进军为妙?”
关羽思虑了片刻:“即刻进军,早做准备。南匈奴人多是骑兵,行军速度很快。我们还有步卒,如果要赶上合围,就得比他们提前出发。”
公孙瓒点了点头:“关都尉说得是。”
“上郡各县的奔命兵,随时可以出发。关都尉的北地营,骑兵一千,步卒三千,也整装待发。两营加上张都尉的西河营,足够应付了。”
关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美稷的位置。
“叛军的主力在美稷西边。一旦起兵,他们会先攻击美稷杀死单于,然后北上曼柏,进五原,摧毁度辽将军府,徐府君在曼柏,只有四千人。还是应早做准备。”
他转过身,看着李典。
“曼成,把情报传给益德,让他的西河屯兵与我们同时出发。”
李典抱拳:“唯。”
……
白马铜与醯落商议,准备两日后,开始发难。
夜黑风高的晚上,须卜骨都侯暗中聚集各部精锐。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美稷城外的草原上,火把像一条游动的火龙,从西边蜿蜒而来。
马蹄声密集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须卜骨都侯骑在一匹黑马,大抵三部精锐有超过三万兵马,其中一半都是骑兵,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白马铜和醯落分列左右,马鞭在手,眼睛盯着前方美稷城的轮廓。
“白马铜,你攻牵招的大营。”
“醯落,你攻单于庭。杀了羌渠,当夜老夫就继任单于。征发各部兵马,捣毁曼柏城。”
“速度必须得快,刘备主力都在白波谷,只要铲除徐荣,大势已定。”
白马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放心,牵招那点人,还不够我塞牙缝。”
醯落也笑了:“羌渠那条老狗,也早该死了。”
三人的笑声在夜空中飘散。
须卜骨都侯举起缳首刀:“出发!”
两路骑兵分道而去。
白马铜带着一万人,向护匈奴中郎将大营扑去。
醯落带着一万五千人,向单于庭扑去。
单于庭在美稷县北,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帐篷群落。
当中最大的一顶帐篷,帐顶插着匈奴王庭的大旗,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龙头。
帐篷里灯火通明,羌渠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酒食,但他一口没动。他的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於夫罗和呼厨泉坐在他下首,甲胄在身,手按刀柄。
帐外传来马蹄声,急促,杂乱。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恐。
“单于!醯落反了!带着人马朝王庭杀来了!”
羌渠的脸色变了。
於夫罗霍然站起,拔出腰间的刀:
“阿爸,儿子去挡住他们!”
呼厨泉也站起来了:“我也去!”
羌渠看着两个儿子,担心道:“小心,我们稍后按计划去司马处会合。”
“好。”於夫罗和呼厨泉冲出帐外,翻身上马。
身后跟着上千个亲兵,他们沿着帐篷间的通道向前驰去,马蹄声急促。
前方的帐篷已经着火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叛军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手里举着火把,嘴里喊着:“振兴匈奴!”
“剿灭匈奸!杀了羌渠一家!”
两股骑兵撞在一起。
刀光如雪,血肉横飞。
叛军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火把,都是喊杀声。
於夫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一个亲兵被砍翻,又一个被捅穿。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庭已经被火把包围了。
但羌渠已经趁乱逃走了。
“撤!”他嘶声喊道。
“往牵司马的大营撤!”
呼厨泉带着剩下的亲兵,护着於夫罗,从叛军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燃烧的帐篷,遍地都是倒下的尸体,散落的兵器。
箭矢追着他们射,一支箭擦着於夫罗的耳朵飞过,钉在木桩上,箭尾嗡嗡颤动。
醯落没有理会俩兄弟,径直冲进单于庭,跳下马,大步走进羌渠的大帐。
帐中空荡荡的,只有案上没吃完的酒食还在,他的脸色变了,一刀劈开案几,案几断成两截,酒盏滚落在地。
“羌渠呢?!”
一个头目跑进来:“大帅,羌渠不在。到处都找了,没有。”
醯落一脚踹翻他。
“废物!”
他冲出帐外,看着火光中的王庭。他的眼睛像两团烧红的炭。
“去护匈奴中郎将府!羌渠一定在那里!”
护匈奴中郎将的大营在美稷城西,离单于庭不过五里。
营门紧闭,吊桥升起,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营墙上站着一派射雕手,手里握着弓,箭搭在弦上,牵招站在营门上方,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过城外的黑暗。
“牵司马,叛军来了!”一个射雕手指着前方。
远处,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鸣。白马铜骑在马上,手里举着火把,身后跟着一万五千骑兵。他勒住马,站在营门外百步处,举起弯刀。
“牵招!投降吧!你守不住的!”
牵招没有答话。
他抬起手,身后的射雕手同时拉弓。弓弦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放!”
箭矢如雨,射向叛军。
白马铜挥刀格开几支箭,身后的骑兵有人中箭倒下,有人勒马后退,白马铜冷笑一声。
“不自量力!放火箭!烧了他们的营寨!”
叛军弓弩手点燃箭矢,火光在弓弦上跳动。松弦,火箭划破夜空,落在营中。
帐篷着火了,旗帜着火了,士卒们提着水桶灭火,有人被烧着,在地上翻滚。
牵招站在营门上方,纹丝不动。
一支火箭射到羌渠身边,点燃了他的衣袍。
羌渠吓得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拍灭火焰。
他的脸煞白,嘴唇在发抖。
“牵司马,白马铜冲我来了,你可要守住大营啊!”
牵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单于放心,你在这很安全。我已提前传书诸将,很快他们就会来了。”
羌渠还是担心:“各部叛军多是骑兵,而朔州骑兵精锐都在河东。万一交战起来,很难敌得过屠各骑兵。”
牵招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湟中义从,八种西羌,匈奴屠各,号称大汉三大精锐。然则,还有一股骑兵可以克之。”
羌渠愣了一下:“还有谁?”
牵招望向北方:“鲜卑胡骑。”
“嗷嗷嗷——”狼嚎般的呐喊从北边传来。
月光下,一队骑兵从黑暗中冲出。
打头的是一面大旗,旗面上绣着牛首神鹿,阎柔骑在马上,手里举刀,身后跟着轲比能、拓跋诘汾、乞伏纥干三大鲜卑战神。
三千鲜卑精骑,每人双马,日夜不停地南下。
“为了大将军!剿灭匈奴叛军!放下武器者不杀,不降者斩尽杀绝!”
阎柔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鲜卑骑兵嗷嗷叫着往南冲,马蹄声如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