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骤雨初晴。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贡院高墙外的老槐树一夜之间就爆出了满树新叶。打湿的布幌软塌塌地贴在街边酒肆的屋檐下,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透泥土后特有的腥甜。
会试的告示早在二月底就贴遍了全城,考场安排在城南的应天府学,取“为国储才”之意。
今科会试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陶凯和前翰林侍读学士潘廷坚,知贡举官是右丞相汪广洋,考试官则是詹同、宋濂、原本、鲍恂。这几位,随便哪一个都是天下士子仰望的名字。其中宋濂宋学士,更是太子朱标的授业恩师。
会试三场,按制以初九为第一场,十二为第二场,十五为第三场。
天还没亮,贡院门外就挤满了应试的举人,竹篮里装着笔墨砚台和干粮,长衫外面套着防雨的蓑衣。有几个年纪轻些的举人背书背得入了神,差点一头撞在门口的拴马桩上,引得旁人笑骂两句,倒把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罗雨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黄胜天没亮就派小厮来礼部街叫门,罗雨出门时还被贾月华和张馨瑶拽着又检查了一遍考篮里的笔墨干粮,田甜和小翠在旁边笑着让他别紧张,艾莉则说考不上也无所谓,然后被众人一顿怼,但这番婆根本就不在意……
从小被奴隶主各种折磨,罗家后宅几个女人这种言语攻击,比挠痒痒也差不多。
罗雨跟她们挥手告别,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不穿旗袍,来个旗开得胜的寓意。当然,作为大明百姓旗袍这玩意一直不出现才好,呃,或许自己可以发明一下,但自己这身份……
到了贡院门口,好多人正在收起蓑衣整理仪表。
黄胜今日换了顶新的方巾,身上那件青绸直裰看得出是刚浆洗过的,领口还带着折痕。宋康比他讲究,月白长衫配了条玉色腰带,袖口还翻出一截雪白的中衣,只是脸色比平日里严肃些。
黄胜这人一向洒脱,考得上考不上都是这副样子,宋康则没他沉得住气,只是朝罗雨拱了拱手。
“罗提督。”人群中又有人喊了一声。罗雨回头一看,是吴伯宗。这位抚州解元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湖绸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锦带,头上戴着崭新的四方平定巾,巾角还缀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碧玉。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背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子少年得志的锐气几乎要溢出衣襟。
不过他对罗雨说话的语气,倒比秦淮河画舫上客气了许多。
“吴兄。”罗雨拱了拱手。
吴伯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抱着自己的考篮往另一侧去了。
黄胜凑过来低声道,“这位吴解元这几天一直在客栈里温书,连客栈的门都不出。我听人说,他把四书五经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连朱子集注都不放过。解元都这么拼命,你倒好……”
他上下打量了罗雨一眼,“从江阴回到金陵之后,天龙八部几乎是四日一更。你别跟我说你是温书之余写的。”
罗雨笑了笑,“就算是温书之余吧。”
“罗大人是真把会试当庙会逛了!”旁边有个相识的举人凑过来打趣,众人一阵哄笑。
举人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廊下,有的还在临时抱佛脚,捧着书册念念有词。
罗雨一眼扫过去,熟人不多,唯一几个熟面孔还都是那天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见过的……那日吟诗作赋、谈笑风生的同年们,此刻大多面色凝重,连玩笑都收敛了几分。
不过也有例外。他注意到,角落里好几个年轻举人仍旧凑在一块儿,低声讨论着什么,不时还笑几声。
其中有个身材魁梧、方脸浓眉的举人嗓门最大,旁边人叫他郭翀。罗雨记得这人……春闱前黄胜说过,有个山西来的举子文章写得极好,就是长得太威猛,不像个书生。
“虽说不逛堂子,但前天晚上长安街上那间酒楼,说天龙八部最新一章的那个女说书……”有个举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她把康敏那段讲得太过瘾了,我听到快四更天才回……”
他的同伴也连连点头,“你这还好,我们几个是实在忍不住,大前天去了秦淮河……不是去喝酒,就是躲在茶楼里听天龙。
说书人正讲到阿紫蹲在阿朱身边翻她眼皮,吓得我同乡的茶杯都打翻了。”
另一人插嘴道,“要说最好听的还是萧峰帮着耶律洪基冲阵那段!单人独骑冲进万军之中,一箭射倒楚王,千军万马前拉弓搭箭……
那段我听了三遍,虽然咱没见过军阵,但那感觉就是身临其境。”
旁边人推了他一把,“不止你说的这些呢,我跟你们说个更绝的。我有个老乡在宫里当差,看过罗雨的原稿,他说那上头有批注。
说是自己本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场景,还是找老兵问了开平王冲阵才写出来的。”
“原来是照着开平王写的,难怪看着这么真实!”
“那有什么啊,我还听说之前的《三国》,长坂坡他还是照着曹国公写的赵子龙呢……”
“这罗雨真是个人才,自己没打过仗,全靠听老兵讲故事就能写成这样。”
……
这些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贡院门口,还是让不少人侧目。
黄胜在一旁听见了,捅了捅罗雨,“你听听,全京城的举人都在给你的天龙贡献熬夜,回头要是落了榜,你可赔不起。”他笑着摇了摇头,“幸亏我不怎么追天龙,不然今年可悬了。”
宋康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你是不追天龙,可你的狼人杀呢?上回秋闱后你就没停过,到处找人玩。”
黄胜被噎了一下,干咳两声,“狼人杀,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可没招你们玩,不就是怕耽误你们考试嘛。”
宋康笑道,“你玩狼人杀是玩物丧志,罗兄写书起码还有笔润。”
三人相视一笑。
说着话,贡院的大门开了。
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考官站在门口,身后是一排搜检兵丁,手持长条木板,表情严肃。举人们鱼贯而入,搜检兵丁挨个翻看考篮和衣袍,连鞋底都要脱下来看过。
好在都是举人,脱光查谷道的羞辱倒是没有。
搜检的兵丁走到罗雨面前时,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兵卒多看了他两眼,翻了翻考篮,手里的木板在篮子里随意拨了两下便让开了路。
旁边的兵头看都没看,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罗雨心里明白,也没说什么,收好考篮便往里走。
会试分三场,每场都是寅时点名入场,戌时交卷。
九天三场,中间可以出考场休息,但大多数举人嫌来回折腾耽误工夫,索性就住在号房里。
贡院里给每人分了一间号房,不过三尺见方,三面板壁,一面敞口,里面只有一块搁板的木板和一盏油灯。这九天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寸之地,除了考试就是盯着号房外那一方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