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号房,罗雨把考篮搁在木板上,磨墨铺纸。发给他的木板上刻着丙字肆拾柒号,号房夹道的青砖墙上还残留着上一个雨季留下的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臭和陈年积尘混在一起的气味。
罗雨拿袖子擦了擦脸,闭目养神片刻,又睁开眼睛,借着天光打量这方寸之地。
……
考题发下来时,夹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纸声,中间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哀叹。
罗雨展开试卷,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四书义三道:
第一道出自《大学》,论“明明德”;
第二道《论语》“学而时习之”;
第三道《中庸》“天命之谓性”。
经义四道则出自《易》《书》《诗》《春秋》各一。
他在心里默排了一遍答题的顺序。这些题目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这三年从漳浦到江阴,从赋税、海防、屯田到考成法、宣传队,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实务经验,反而让他在破题时比别人多了一层底气。
阳光从号房外斜照进来,落在他沾着墨渍的袖口上。他听见隔壁号房里有人在叹气,再远一些有人在低声念经,纸页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他反倒觉得周身安静,这考场虽挤满了人,倒比礼部街书房里还要清静几分。
……
贡院考场的巡场廊上,朱标负手而行,身后只跟了几个便服的侍卫。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织金云锦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螭纹带,袍角随着步伐轻轻翻动,织金的暗纹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时隐时现。这身行头放在贡院里实在是过于扎眼了,搜检兵丁见了他个个躬身,负责巡场的考官们也都识趣地远远避开。
这巡考的差事本不必太子亲自来做,是朱标主动向父皇讨的……他想亲眼看一看,这大明朝头一科会试,都来了些什么人。
朱标挨着号房慢慢走过去。有举人正在奋笔疾书,额上全是汗;有举人用袖子遮着什么,被身后巡场的考官瞪了一眼又收回去,显然是夹带了小抄。他看见有些号房里的考生神情专注,有些则明显已经慌了神。
罗雨的号房位置不错,在中间靠前,光线正好。
朱标走到离那号房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隐在廊柱后面,远远看了片刻。正见罗雨低头写字,笔尖在卷面上刷得飞快,偶尔顿一下,重新蘸墨,再继续往下写。他写字的动作很稳,不疾不徐,像是胸有成竹。
朱标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脚步比方才轻了几分。身后一个侍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太子的背影,知道他是怕影响罗雨考试,嘴角便都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几人都随太子去过罗雨家,知道太子看重罗雨,却没想到太子居然会小心成这样。
……
太子府的寝殿里,常氏已经等了很久。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朱标带回来的几张稿纸,是罗雨写在原稿边上的那些墨笔注释。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侍女点起铜灯,橘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红痕照得分明。
朱标回来时还带着考场上的兴奋,进门便道,“那罗雨在场中写策论,字迹工整,文不加点,我看这科必定榜上有名。旁边号房的人咬着笔杆子发愁,他已经翻到第三张草稿纸了。
还有宋先生之前跟我说的那个俞友仁,簪花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吴伯宗坐在角落里从开场到现在屁股就没挪过窝。”
常氏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淡淡问道,“那他写的内容怎么样?”
朱标张了张嘴,脸上的兴奋僵了一瞬。他干咳一声,“我没敢走太近……我怕他看见我,万一受了影响发挥失常。就在廊柱后头远远看了片刻。”
常氏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稿纸的边缘,没有说话。朱标这才注意到她眼圈泛红,坐到榻边,低声问,“怎么了?”
常氏抬起眼,“他写萧峰单人匹马冲阵那段,在稿纸边上批了一句……‘此役若万夫长常公遇春在,当不使辽帝独美’。还写了‘长坂坡那一段,是听老兵讲了曹国公的战阵才写的’。”
朱标接过稿纸,低头看了片刻。
“你还说。”常氏眼圈红红的,“这注释你怎么能让我娘看见?那天之后她跟我舅舅关起门来哭了半夜,第二天一早眼睛还是肿的。我弟弟看了也红着眼眶,连早饭都没吃就走了。你就不该把这手稿拿给我娘捎回王府,让她们一屋子人对着先父的名字掉眼泪。”
“是我的不是了。”朱标轻轻放下稿纸,“我原只是想让你看看这段。他写了一本三国,又写这段天龙,写萧峰在万军之中取了敌将性命,问这天下谁配写这样的战场手记,我想你总该知道。”
“你明明知道,我爹那张脸,在娘心里是什么分量。”常氏把他的手轻轻推开,“算了,不说这个了。下次罗雨再写到我爹,你提前告诉我,别让我娘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朱标笑着应了。桌上的铜灯跳了两跳,常氏伸手挑了灯芯,烛光重新亮起来,映着桌上那几张被泪痕晕湿了边角的稿纸。
……
金陵城东,长安街上那间最大的茶馆,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堂的茶客都镀了一层金边。说书人正坐在高凳上,醒木一拍,满堂的嘈杂便安静下来。
“萧峰猿臂伸出,将他刀子夺过,说道:‘大哥,是英雄好汉,便当死于战场,如何能自尽而死?’”
“洪基叹道:‘兄弟,这许多将士跟随我日久,我反正是死,不忍他们都跟着我送了性命。’”
“楚王大叫道:‘洪基,你还不自刎,更待何时?’手中马鞭直指其面,嚣张已极。”
“萧峰见他越走越近,心念一动,低声道:‘大哥,你跟他信口敷衍,我悄悄掩近身去,射他一箭。’洪基知他了得,喜道:‘如此甚好,若能先将他射死,我死也瞑目。’”
说书人陡然拔高了嗓子,手中折扇唰地甩开,作势便是张弓搭箭。
满堂茶客的目光都被那把扇子牵住了,仿佛真看见了千军万马阵前,那辽国大汉孤身一人挽弓射箭的模样。
说书人一字一顿地念完那几句,满堂茶客捶胸顿足,有人拍着桌子喊再来一段,有人端起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有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一把拽住旁边人的袖子,“这萧峰怎么就到辽国去了?他不是去救阿朱吗?”
旁边那中年茶客笑了一声,放下茶碗给他讲前情……萧峰为了救阿朱去西域找寒玉床,这一路上他到了辽国,俘获了耶律洪基,两人又结拜为兄弟。
今儿这段讲的,是耶律洪基被自己的叔叔逼宫,萧峰用他那一身武功,单人独骑冲进万军之中射杀楚王,一举逆转了局势。
那老头听完,连拍了好几下桌子,连连赞叹,道一声“这段精彩”。那中年茶客摆了摆手,“嗨,我讲得干巴巴的,算什么精彩。你们好好听先生说吧。”
满堂茶客都笑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先生请”,说书人这才重新展开折扇,清了清嗓子。茶馆里重又安静下来。
四月的春闱,这场本该是满城文人墨客谈经论道的盛事,就这样被萧峰一箭射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