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陆修远在帮罗雨联系客船,水寨里凡是有点关系的都闻风而动。
何仲平找了相熟的漕运吏目,沈斌联络了几个跑赣江线的船商,周千户更是把码头上几个老船家挨个问了个遍。
明初的长江是极为繁华的水路,官船、商船、漕运船往来如梭,旺季时一些浅滩窄口甚至要排队通行,但专门运人的客船确实不多,长江上的船大多以运货为主,顺便捎几个顺路的客人补贴开销。
陆修远他们找来的都是商船,船家一听是浔州知府赴任,个个抢着要送,价钱压得极低。要么分文不取,要么只象征性地要一二十两权当船上一路吃喝的花销。
条件倒是不错,不过罗雨一连看了两艘,都不太满意。
商船主要是带货,载客只是捎带手。这两艘船上,客舱都是只有一两个小间,人要是多了就得挤在货舱里跟货物抢地方。
从金陵到浔州两千多里水路,兜兜转转一个月都未必够,在货舱里挤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下了船再水土不服拉个肚子,真会死人的。
过去人都说南方多瘴气,其实仔细想想,那些死在路上的,十有八九不是病死的,是穷死的。罗雨不差钱,也舍得花钱,更何况他还带着三个孩子呢,怎么能让他们跟着受罪。
穷家富路,有钱不花,留着长毛吗?
……
陆修远还不明白罗雨为啥不满意呢,周千户已经看明白了,便让罗雨稍等半日。
下午他就领罗雨去看了一艘船。这艘客船确实比寻常客船大了一号,甲板比寻常客船宽了足足三尺,船头的货舱改成了敞亮的客舱,前舱隔了四间单独的小间,每间能搁下一张床铺和一张小桌,虽是硬木打的,但被褥都是新置的,推开舱窗就能看见江景。
甲板下的大通铺能睡十来个随从,铺盖虽然简单,但通风干燥,比挤在货舱里强了不止十倍。
船尾的灶房有专门的厨娘,灶台是砖砌的,铁锅铜壶一应俱全,热水随时能烧。甲板上还搭了个竹棚,下面用几块厚木板拼了张长桌,桌旁搁着几条长凳,既能当餐厅又能当茶室。整艘船用料扎实,保养得也好,船身上的桐油还是去年新刷的,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周千户介绍说这船原是北元一个色目税官的私产,那税官在任时搜刮了不少钱财,把自己的座船修得比衙门还阔气。后来战乱中那税官不知所踪,船被官府发卖,几经辗转到了现在的船东手里。
看罗雨还在打量船身,周千户以为他担心安全,笑道,“像这样在江上跑的船,船东、船老大都在码头有备案,官府底册上有名有姓,安全上根本不用担心。更别说大人您是朝廷命官了,敢害大人,他家里的鸡鸭鹅都得挨上一刀。”
罗雨又跟船家聊了下,见他对沿途非常熟悉,便不再犹豫。
船家出价二百两,周千户替罗雨压了压,最后让了二十两,一百八十两成交。
搞定了船,罗雨他们就上船直奔金陵去接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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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四年,十二月十八,也就是腊月十八。
金陵,三山门码头。
天还没亮透,江面上的雾气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色,往来的商船和漕船已经忙碌起来,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江水拍岸的哗哗声,把整座码头搅得热气腾腾。
岸上挤满了送行的人,贾云、贾英、贾辉三位长辈站在最前面,贾辉搓着手连声说“路上小心”,贾英难得地没有吹嘘自家女婿的功名,只是反复嘱咐到了赶紧写信。
林平也来了,抱着一坛黄酒非要塞给陈武,说他特地让人温好了,路上能喝两口驱寒。
黄胜和宋康也来了,一个拍着罗雨的肩膀,说着自己对《秦时明月》的喜欢,让他到了浔州别断了稿子,一个站在旁边满脸不舍。
罗雨一一应了,又朝几个同榜的进士拱了拱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码头牌坊下面站着个穿月白绸袍的年轻人,腰间系着玉带,身旁只跟了个便服随从。罗雨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走过去,那人却微微摇了摇头,朝船头那面写有“浔州知府”的旗幡指了指,又朝罗雨拱了拱手。
罗雨会意,也在人群里遥遥还了一礼,转身踏上了跳板。
……
船老大张昆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常年跑赣江线,从金陵到南安的每一段水路都摸得门儿清。他站在船头指挥船工解缆起锚,又扯着嗓子朝岸上喊了声“开船”,船身微微一震,缓缓驶离了码头。
因为是包船,所以住的方便,行止也自由。
罗雨带着轻舟住一间,贾月华和艾莉带着青黎住一间,张馨瑶和小翠带着罗峰住一间。
前舱隔间的铺位有限,晓红、田甜、赵婉、施小妹和两个新来的小丫头清风明月,在甲板下的大通铺挤了一排,虽然人多,但铺盖都是新置的,倒也不觉得委屈,相反一群小女生嘻嘻哈哈还挺欢乐。
陈武、吴水父子、施彦端叔侄挤在后舱的通铺,景波和王飞运气好,抢到了靠近船尾的一个小间。
因为田氏想去找儿子,贾月华便在牙行“雇”了两个小丫头。
清风和明月就是贾月华在金陵新雇的两个丫头,名字自然是罗雨起的,因为他们本名一个是虎妞一个就是丫头,都是十三四岁年纪,比田甜略大些,但个头都比田甜矮了半头,看着倒像田甜是姐姐。
两人都是附近乡下来的,签了二十年的长契,刚上船时拘谨得很,端茶倒水都低着头,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可没过两天,她们看见同为侍女的田甜和晓红跟大家嘻嘻哈哈毫无隔阂,甚至敢跟罗雨顶嘴开玩笑,渐渐也就放开了。
到了第三天,清风已经敢主动给船老大张昆递茶了,明月则跟施小妹混得烂熟,两人成天蹲在甲板上看江景,叽叽咕咕地议论两岸的风景。
头一两天,大家还觉得新鲜。
船行江上,两岸的景色从金陵的繁华街市渐渐变成了安庆的青山绿水,轻舟趴在船舷上数江面上的沙鸥,峰儿和青黎被贾月华和张馨瑶抱着看岸边的水牛。
接近安庆,江面渐宽,两岸的村落渐渐稀疏,放眼望去尽是连绵的芦苇荡,偶尔有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轻舟便拍着手喊“白鹤”。
再开半日,水域豁然开朗,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和商船往来穿梭,几个船工扯着嗓子唱起了船歌,调子粗犷悠长,被江风吹得时断时续。
但两天一过,新鲜劲儿就过去了。
轻舟就开始问“还有多久到”,峰儿和青黎也开始闹觉,张馨瑶和小翠轮流哄着,自己也有些乏了。
几个徒弟窝在通铺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带了千遍的旧书,田甜和赵婉倒是还能聊剧情,但聊着聊着也打起了哈欠。
船上的日子就是这样,头两天是观光,第三天开始就变成了熬时间。
罗雨见状,趁着大家在甲板上吃饭的空,把几个徒弟都叫了过来。甲板上搭了个竹棚,竹棚下用几块厚木板拼了张长桌,桌旁搁着几条长凳,勉强能围坐十来个人。灶房的烟囱正对着竹棚,厨娘端上来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这一个多月,大家都别闲着。”罗雨端着碗筷在长凳上坐下,“每人构思一部新作品,到了浔州下船的时候交稿核验。另外每天晚上吃完饭,每人都要讲一个故事。
不管是话本段子还是志怪奇谈,必须讲,不许耍赖。”
景波放下筷子,一脸生无可恋,“师父,每天晚上都要讲?那得讲三十多个故事,我从哪变出这么多段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