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缓缓靠了岸,无牵无挂的人早撒腿跑远了,拖家带口的却必须稳稳当当。
贾月华抱着青黎,张馨瑶抱着罗峰,晓红和艾莉拎着路上用的包袱跟在后面。陈武站在船舷边,目光紧紧盯着这几个人,片刻不离。
跳板被前面的人踩得晃了两晃,晓红一手拎包袱一手去扶船舷,陈武已经伸手稳住了她的胳膊肘,嘴里说了句“慢着些”,眼睛却已经扫向了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头一件事就是把周围所有人的脸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人盯着这边看,有没有人靠得太近。
小翠拉着轻舟跟在罗雨身边。轻舟踮着脚尖往糖人摊子的方向张望,嘴里念叨着“爹爹我也要一个糖人”,罗雨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别急,你想要几个都行。”
清风和明月手里紧紧攥着贾月华给的十个铜板。那铜板在掌心,已经捂得发烫了,虽然也想跟田甜一样跑过去买糖人,但两人到底还记着自己的身份,一人拿着一个小包裹跟在贾月华身后,时不时偷眼往集市那边瞟。
清风看见一个货郎担子上插满了风车,红的绿的黄的,江风一吹呼啦啦转成一团彩色的影子,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脚下便慢了半步。明月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清风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
“这安庆府衙莫非是建在码头边上?”张馨瑶抱着罗峰已经上了跳板,贾月华却不急不躁地回头问了一句,“怎么咱们刚到,他们的人就到了?”
罗雨摇摇头,“我也不知。”
陈武在旁边笑了笑,“老爷名动天下,不知道多少地方官想跟他搭上关系呢。说不定咱们才出金陵不久,安庆这边就已经得了信,派人天天在码头上候着了。刚才那个同知派来的人,嘴上说是路过碰巧遇见,可这大冷天的,哪个当官的没事在码头上转悠?”
贾月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前面艾莉已经踏上了岸,连忙转身小心地扶住她,“夫人小心,跳板有些滑,踩上去跟抹了油似的。”
从船上望去,安庆码头不过是一片桅杆和屋脊的轮廓。
等真正踏上了岸,身临其境,才觉得这码头的热闹扑面而来。栈桥边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江水拍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冰凉的水珠子溅到脚面上,轻舟咯咯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岸上摆了一长溜小摊,卖鱼的摊主拿柳条穿着鱼鳃,那鱼还在蹦,甩了摊主一脸水;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吆喝“冬笋新鲜的冬笋”,嗓音又尖又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过了栈桥,往主街走的路上要经过一片集市口。集市口是个三岔路口,靠着码头,人来人往最密集,也是乞丐和叫花子扎堆的地方。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面前搁着破碗,碗里连个铜板都没有;一个瞎眼的老头拉着二胡,弦子断了一根,剩下的那根拉出来的调子又尖又涩,像冬天刮过江面的北风。
清风就是在走过集市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边的青石台阶上跪着个妇人。那妇人头发枯草似的散在肩上,脸上的皮肤被江风吹得又粗又红,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她身上的棉袄打满了补丁,袖口磨得露出了发黑的棉絮,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裤子已经被石板上的潮气洇湿了一大片。
她左右各跪着一个孩子,左边那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两只眼睛又大又空洞,像两口枯井;右边那个还在怀里抱着,裹在一件大人的旧衣裳里,露出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呼吸又急又浅,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鱼,张着嘴却叫不出声。
三个人头上都插着草棍。
清风看见他们就想起了数月前的自己,也不知道母亲和弟妹过的怎么样了……
陈武从后面走上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子,用肩膀轻轻挡住了清风的视线。那动作很自然,像是走路时无意中换了个位置。
清风的眼前只剩下了陈武宽阔的后背,她低下头,攥着包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过了集市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城门方向,足有两三丈宽,两驾马车并行都绰绰有余。街道两旁是连片的徽派建筑,马头墙高耸,青砖黛瓦,木雕窗棂上刻着缠枝花纹,檐下的红灯笼在江风里轻轻晃荡。
临街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茶馆、酒肆、布庄、药铺,招牌上的金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街上行人往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有摇着折扇的文人站在书画铺子前跟老板讨价还价,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顺着穿堂风飘过来,一只黄狗跟在他们后面跑,尾巴摇得像风车。
腊月二十二,年关将近,安庆城里已经有了几分年味。
有几家铺子门口已经贴上了红纸对联,墨迹还是新的,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巷子深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噼啪一响,轻舟吓了一跳,又马上兴奋地扯着罗雨的袖子跃跃欲试。
茶楼里传出醒木拍案的声音,啪的一声脆响,连街对面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书人正讲到《封神演义》里三霄娘娘摆下九曲黄河阵,金蛟剪一剪下去,燃灯道人的梅花鹿给剪成了两截。
茶客们听得入了神,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茶碗举在半空中,茶都凉透了。景波和王飞就站在茶馆门口,两人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田甜从旁边冒出来,摇头晃脑地比景波和王飞还得意。
清风和明月看得一脸不解,贾月华笑着指了指田甜,“你们不知道吧,封神演义里也有她写的桥段呢。”
两个小丫鬟再看田甜,竟发现她头上似乎有个光圈——那是午后的日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发间,把几缕碎发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再往前走,一家酒馆倒是冷清得多。门口没有说书人,也没有唱曲的姑娘,只是支了块木牌写着“陈年花雕”四个字,墨迹已经淡了,像是风吹日晒了好几个年头。几个客人坐在临窗的位子上独自喝酒,面前只摆了一碟花生米,谁也不跟谁说话,只是默默地端着酒碗看窗外的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