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看着这冷清的酒馆，又想起刚才那家热闹的茶楼，忽然觉得有趣——这个时代没有电视也没有互联网，各地的习惯完全不会趋同。
安庆人爱听封神演义，别处的茶楼里讲的大概是天龙八部或者射雕英雄传，再过几个省，说不定连说书这种消遣都没有，到了浔州怕是连个像样的茶楼都找不着。
张馨瑶抱着罗峰，回头指着路边一座气派的酒楼。那酒楼是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望江楼”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帽的伙计，正在往门上贴福字，浆糊还端在手里。
“老爷，”张馨瑶说，“咱们在船上晃荡好几天了，骨头都快散架了。要不在岸上住一夜吧，找个正经床铺好好睡一觉？”
罗雨还没说话，贾月华犹豫道，“可咱们船钱都付了，不住那房间也空着，再花钱住店，总觉得……”
“挣钱就是用来花的。”罗雨笑道，“咱们这一去就是几千里，大人熬得住，孩子熬不住。吃不好睡不好，人就容易生病。而且江上湿气重，确实不能一直睡的。”
贾月华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到“孩子熬不住”便犹豫了。她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心，“但这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还有这么多人，小心被人盯上啊？”
陈武在旁边笑道，“夫人放心，坏人也不是傻子，都知道挑软柿子捏。
其实这水里上就不太平，可咱们就觉得平平安安，凭的是啥？还不就是船头那面旗幡嘛。那些水匪远远看见四品知府的旗号，躲都来不及，还敢往前凑？
而且刚才码头上同知派人来请的那一幕，码头上多少人看着呢。这些地头蛇，欺负老实百姓就凶神恶煞，碰上当官的各个都是安善良民。”
张馨瑶懊恼地一拍脑门，“我就说嘛，一路上怎么连个扒手都没看见。按说这种地方小偷是最多的，感情他们都躲着咱们呢。”
陈武哈哈一笑，“其实在这码头上讨生活的，捕快都知道是谁的，不开眼，没长心，会给自己惹麻烦的，早就处理了。”
“那怎么……”贾月华有些不解。
“鸟尽弓藏。”罗雨淡淡道，“没耗子了，谁还养猫啊。那些捕快比谁都明白这个理，抓几个扒手容易，可抓完了，他们拿什么跟上面要钱养差役？”
贾月华恍然，不再多说。
陈武见罗雨点头，便转身进了酒楼。
大厅里，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陈武也不废话，亮出浔州知府的旗幡，简单说明来意。
掌柜眼睛一亮，算盘往旁边一推，珠子哗啦一声散了半个算盘，他也顾不上，亲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连声吩咐小二收拾最好的上房。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五间上房便已准备停当，被褥是新换的，凑近了还能闻到日头晒过的味道，窗户推开能看见街上热闹的集市，屋里还各摆了一只铜暖炉，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贾月华把孩子交给晓红抱着，转身从自己随身背的那个蓝布包袱里取出一锭银子。那包袱她一路上从没离过身，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银子是五两一锭的细丝官银，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光泽。她将银子递给掌柜，说这一锭先押在柜上，明早结账多退少补。
掌柜双手接过，连声说夫人放心，捧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成色，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转身吩咐账房记账。
罗雨在旁边看着，知道贾月华随身带的只是零用——几锭碎银子和几串铜钱，应付日常开销绰绰有余。大额的银票分别藏在陈武和吴猛两人身上。这两人一个有功夫在身，一个常年在江上跑对码头门道了如指掌，银子放在他们身上最稳妥。这是临行前就商量好的，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一路几千里，沿途的安庆、南昌、赣州都有大商号可以兑付现银，到了浔州也能提，不至于断了流水。
逛了半日，田甜和赵婉的竹篮已经塞满了各种零碎玩意儿——胭脂、头绳、糖画、泥人、一把桃木梳子、两包酥糖，还有一沓描了花样子还没绣的帕子。
景波和王飞在酒馆里喝了一壶黄酒，回来时脸上还带着酒意，王飞还买了一包花生米揣在怀里。贾月华让厨下置办了两桌酒菜，这酒楼的大厨手艺不差。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红烧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断，香气弥漫在屋里，还有清蒸白鱼、糖醋排骨、一碟腌萝卜、一大碗鸡汤，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众人早吃腻了上顿鱼下顿鱼的船上伙食，几筷子下去，红烧肉就没了大半。
只有清风明月，愣愣的看着众人，和主人坐一桌，她们根本不敢动筷，直到贾月华给她们夹了肉她们才反应过来。
罗雨靠着椅背，端着茶盏环顾了一圈，“今晚该谁讲故事了？”
景波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讲了一出侠客报恩。
说的是一个被贬谪的将军在流放途中救了个渔家女，渔家女的父亲被权贵害死，将军替她复仇，一刀毙命，事了拂衣去。
故事很短，寥寥数语就把将军和渔家女的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最后收在将军孤身远去、渔家女在渡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江雾里。
隔壁桌的客人都放下筷子听了起来，有个穿长衫的老头听到最后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