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慈已经回到了住处。这是一个小院,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屋里还亮着灯。穆念慈推门进去,就见义父杨铁心正坐在桌旁,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念慈,回来了?”
穆念慈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杨铁心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关切:“那几个人,没为难你吧?”
穆念慈摇摇头:“没有。那位公子……是个好人。”
她把刚才在客栈里的对话说了一遍。
杨铁心听完,沉默了良久。
“那位公子,说要帮我找妻子?”他声音微微发颤。
穆念慈点点头:“是。公子说,义父的妻子就在金国王都。”
杨铁心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十八年了。
他找了十八年,从江南找到塞北,从大宋找到金国,几乎跑遍了半个天下。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没想到……
“义父,”穆念慈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明天,咱们跟公子去。一定能找到的。”
杨铁心用力点点头,老泪纵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杨铁心便起了床。
他一夜未眠。
十八年了,他无数次梦见那个场景——牛家村的小院,院里的老槐树,树下晾着衣服的妻子,她回头冲他笑,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每次梦醒,枕边都是湿的。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穆念慈端着早饭进来时,看见义父正对着镜子整理衣冠。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被他反复抚平,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也修剪过了。
“义父。”穆念慈轻声道。
杨铁心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念慈,你看我这样……还行吗?”
穆念慈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义父精神得很。师娘见了,一定会认出来的。”
杨铁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十八年了,她还认得自己吗?自己老了这么多,头发都白了……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别让恩公久等。”
——
悦来客栈。
李愔正在用早饭。黄蓉一大早就钻进了厨房,做了一桌子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蟹黄汤包、千层油糕、桂花糖藕,摆得满满当当。
“殿下尝尝这个!”黄蓉殷勤地给李愔夹了一只虾饺,“这是我新研究的,您尝尝味道怎么样?”
李愔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虾肉鲜甜弹牙,皮薄如纸,汤汁鲜美,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不错。”他点点头。
黄蓉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又忙着给他夹别的。
双儿和王语嫣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偷笑。这丫头,自从加入了游戏世界,简直把李愔当成了头号投喂对象,天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
正吃着,店小二进来通报:“客官,昨天那位穆姑娘来了,还带着一位老者。”
李愔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穆念慈引着杨铁心走进房中。
杨铁心一进门,便深深一揖,行了个大礼。
“草民杨铁心,拜见恩公!”
李愔起身,虚扶了一把。
“不必多礼。杨大叔请坐。”
杨铁心却不肯坐,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李愔看着他,心中暗叹。
这位曾经的临安府好汉,如今已是满头白发,满脸风霜。十八年的寻找,十八年的煎熬,都刻在他脸上的皱纹里。
“杨大叔,”李愔开口,“尊夫人的事,念慈姑娘可跟你说了?”
杨铁心点点头,眼眶微红。
“说了。恩公大恩,草民无以为报……”
李愔摆摆手,打断他。
“报恩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人找到要紧。”
他顿了顿,看向穆念慈。
“念慈姑娘,你陪杨大叔坐一会儿,等个人。”
穆念慈一怔:“等谁?”
李愔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
约莫一炷香后,店小二又进来通报。
“客官,小王爷求见。”
李愔嘴角微微勾起。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正是完颜康,或者说,杨康。
完颜康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李愔身上,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笑容。
“在下完颜康,见过公子。”
昨晚回去后,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放低姿态。那人的实力太可怕了,身边一个丫鬟都能一掌打飞侯通海,他招惹不起。
与其得罪,不如结交。
李愔看着他,淡淡道:“小王爷请坐。”
他是收到李愔派人送的信才来的。
完颜康道了声谢,在桌边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房中众人,在穆念慈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移开。
黄蓉在一旁看着,暗暗撇嘴。这人,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李愔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小王爷,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完颜康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公子请讲。”
李愔指了指坐在一旁的杨铁心。
“这位,是你的亲生父亲。”
完颜康愣住了。
他看向杨铁心——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脸风霜,衣着破旧,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亲生父亲?
他从小就是金国小王爷,父王是完颜洪烈,对他视如己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另一个父亲。
“公子,”他干笑一声,“这玩笑可不好笑。”
李愔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孤从不开玩笑。”
完颜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了看李愔,又看了看杨铁心,最后看向穆念慈。穆念慈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有怜悯,有同情。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父王是完颜洪烈,我是金国小王爷,我怎么可能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杨铁心缓缓站起身,看着他,声音沙哑。
“你叫完颜康,临安府牛家村人。你娘叫包惜弱,是我杨铁心的结发妻子。十八年前,你娘怀着你的时候,家里遭逢变故,我以为你们母子都死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半个巴掌大小,玉质普通,边缘有些磨损。玉佩上刻着一个“杨”字,笔画虽然粗糙,却清晰可见。
“这是你出生前,我亲手刻的。本想等你出生后给你戴上。”
完颜康看着那块玉佩,瞳孔骤然收缩。
他怀里,也有一块玉佩。
那是他从小戴到大的,父王说是他亲生母亲留给他的。那块玉佩上,同样刻着一个“杨”字。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玉佩。
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正是同一块玉,一分为二。
完颜康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
房中一片寂静。
完颜康捧着两块玉佩,手在微微颤抖。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拼合在一起的玉,仿佛想从中看出什么破绽,看出什么虚假。
可是没有。
那纹路,那质地,那刻痕,分明就是同一块玉。
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怎么会和别人拼在一起?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着,抬起头,看向杨铁心。
杨铁心也正看着他,眼眶通红,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那目光里有慈爱,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十八年了。
他无数次想象过儿子的模样。他想过儿子会长得像他,或者像惜弱;想过儿子可能在某个地方过得好,或者不好;想过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他。
如今,儿子就在眼前。
活生生的,好端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