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叫他什么?小王爷?完颜公子?
杨铁心的心像被人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康儿……”他颤声开口,“我是你爹,你亲爹啊……”
完颜康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男人,看着他那期盼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震惊,有迷茫,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涌了上来。
父王。
完颜洪烈。
那个从小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读书识字、给他请最好的师父教武功的男人。
那个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前、在他犯错时严厉训斥、在他取得成绩时欣慰夸赞的男人。
那个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小王爷身份、给了他一切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王。
是他叫了十八年的“父王”。
完颜康后退一步,脸色变换不定。
“不……不对……”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杨铁心摇摇头,声音沙哑。
“你可以去问一下你娘,你娘总不会骗你吧!”
完颜康瞪大了眼睛。
——
包惜弱住在城西的一处院落里。
那是完颜洪烈为她建的,仿照牛家村的样子。青砖小院,老槐树,篱笆墙,甚至还有一口水井。完颜洪烈把能想到的,都搬来了这里。
可包惜弱从不踏出院门一步。
十八年了,她就守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守着那些回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此刻,她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件旧衣裳。
那是一件男子的袍子,粗布制成,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破了。她缝了又缝,补了又补,舍不得扔。
这是杨铁心的衣服。
当年她亲手做的,亲手缝的,他穿着正好。
她把脸埋在衣服里,深深吸了口气。已经闻不到他的味道了,这么多年了,早就没了。可她就是舍不得扔,舍不得忘。
院门忽然被推开。
包惜弱抬起头,看见完颜洪烈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惜弱,我给你带了点心,是你爱吃的桂花糕。”
包惜弱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服。
完颜洪烈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恢复如常。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惜弱,今天是你的生辰。你还记得吗?”
包惜弱的手顿了顿,依旧没有抬头。
完颜洪烈叹了口气。
十八年了。
他什么都给了她——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无微不至的关怀。可她的心,始终不在这里。
她不哭不闹,不说不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人。
只有每年今天,她会多缝几针那件破衣服。
那是杨铁心的衣服。
他恨那个男人,恨他死了还占着包惜弱的心。可他毫无办法。
“惜弱,”他轻声道,“康儿今天会来看你。他最近交了些新朋友,挺开心的。”
包惜弱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完颜洪烈脸上,那目光平静得有些空洞。
“洪烈,”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实话告诉我,铁心他……真的死了吗?”
完颜洪烈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惜弱,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问这个?我亲眼看见他掉进河里,那么大的水,怎么可能……”
包惜弱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完颜洪烈沉默了。
良久,他站起身。
“惜弱,你好好歇着。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惜弱,我对你是真心的。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吗?”
包惜弱没有回答。
完颜洪烈等了一会儿,终于推门离去。
院中,只剩下包惜弱一个人。她依旧坐在槐树下,一针一针,缝着那件永远不会有人穿的衣服。
——
与此同时,李愔已经带着众人,向城西行去。
杨铁心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穆念慈跟在后面,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完颜康在前面带路,脸色复杂,步伐越来越慢!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一切。亲生父亲来了,会带给他什么影响呢?
他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知道真相,害怕……一切都不一样了。
黄蓉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小声道:“喂,你害怕了?”
完颜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黄蓉撇撇嘴:“怕什么?那是你亲娘,又不是老虎。再说了,这位可能是你亲生父亲,你不愿相认吗?”
完颜康苦笑。
这怎么说呢?难道说他怕这是真的,就不能心安理得地当他的小王爷了?这话他说不出口啊!
一行人很快来到城西王府,从后门走进去,七拐八绕的走了一会,完颜康在一座院落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青砖灰瓦,篱笆围墙。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院子。
李愔看向杨铁心。
“就是这里。”
杨铁心浑身一颤,站在那里,竟有些不敢上前。
十八年了。
他找了十八年,想了十八年,梦了十八年。
如今,她就在里面。
他忽然害怕起来。
怕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了。怕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自己这副苍老的模样,会让她失望。
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的手。
是穆念慈。
“义父,去吧。”她轻声道,“师娘等了你十八年。”
杨铁心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开脚步。
他推开院门。
——
院中很安静。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妇人。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简单地挽着,手里捧着一件旧衣服,正低头缝着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包惜弱手中的衣服落在地上。
她看着院门口那个男人——满头白发,满脸风霜,身形佝偻,和记忆中那个英武挺拔的汉子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目光,她认得。
多少次在梦里,她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他。
“铁……铁心?”她颤声开口,声音细得像一缕烟。
杨铁心嘴唇哆嗦着,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惜弱……”
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包惜弱猛地站起身。
她踉跄着跑过去,跌跌撞撞,差点摔倒。杨铁心冲上前,一把扶住她。
两人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十八年了。
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煎熬,十八年的日日夜夜,都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泪水。
“铁心……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包惜弱抱着他,一遍遍地说。
“没死,我没死。”杨铁心紧紧搂着她,“惜弱,我来找你了,我来接你了……”
院门口,穆念慈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黄蓉靠在双儿身上,小声吸着鼻子。
王语嫣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带着欣慰。
只有完颜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抱着陌生男人的女人,心中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