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完颜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抱着陌生男人的女人——那是他的母亲,他叫了十八年“娘”却从未见过的母亲。
她抱着另一个男人,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真实。
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一副安静的样子。不哭不笑,不言不语,就像一尊精美的瓷器。每次他去见她,她都会温柔地摸摸他的头,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然后就再没有话了。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可现在他知道,她不是不会笑,只是不对着完颜洪烈笑;她不是不会哭,只是把眼泪都留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完颜康的目光落在杨铁心身上——那个满头白发、满脸风霜的老者。他的衣服破旧,身形佝偻,和父王的锦衣玉袍、威严气度完全没法比。
可母亲抱着他,却像是抱着全世界。
完颜康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
黄蓉不知何时又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你不去吗?”
完颜康摇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那是他的亲生父母,可对他来说,他们就是陌生人。他从来没有和他们一起生活过,没有吃过母亲做的饭,没有骑过父亲的肩膀。
他的十八年,是在王府里度过的。
父王给他请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射武功。父王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前,在他犯错时严厉训斥,在他取得成绩时欣慰夸赞。
那才是他记忆中的父亲。
他该怎么办?
——
院中,包惜弱终于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头,双手捧着杨铁心的脸,细细地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铁心,你怎么……怎么老成这样了?”她哽咽道。
杨铁心握住她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活着就不错了。这十八年,我一直在找你。从江南找到塞北,从大宋找到金国。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包惜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也以为你死了。洪烈说你掉进河里,那么大的水,不可能活着……”
杨铁心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些年那件事他也调查过,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他没告诉你,那晚的事是他设计的吗?”
包惜弱愣住了。
“什么?”
杨铁心深吸一口气,将埋藏在心底十八年的真相说了出来。
“那晚袭击村子的,不是宋军,是完颜洪烈派来的人。他想要你,所以设下毒计,想杀了我,然后假惺惺地救走你。”
包惜弱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杨铁心。
“你……你说什么?”
杨铁心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心疼。
“惜弱,我知道你不想相信。但这真的是真的。完颜洪烈看上了你,所以设计害我。他以为我死了,才敢把你带回来。”
包惜弱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火光冲天,喊杀震耳,铁心拼死护着她,让她先跑。她跑了出去,遇到了完颜洪烈,他说是路过,救了她。
她信了。
这十八年,她一直信他。
可现在……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他对我那么好……他不会……”
杨铁心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惜弱,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想要你。但他得到你的方式,是害死了村里几十口人命!郭大哥、李婶、王大爷……他们都死了,死在那晚!”
包惜弱的脸白得像纸。
她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隔壁的郭啸天大哥,总爱给她送野菜的李婶,慈祥的王大爷……他们都死了?她一直以为那是战乱,是意外,是命运……
可那不是。
那是人为的。
是完颜洪烈做的。
她救了他,他却杀了她全村的人。
包惜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杨铁心连忙扶住她,把她搂在怀里。
“惜弱,惜弱!你没事吧?”
包惜弱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我……我救了他……我害了全村人……”
杨铁心紧紧抱着她,声音沙哑。
“不是你的错,惜弱,不是你的错。你救人是好心,是他恩将仇报。不是你害了他们,是他。”
包惜弱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哭着。
院门口,完颜康的脸也白了。
他听到了。
全都听到了。
那个他叫了十八年“父王”的男人,那个对他无微不至的男人,那个他尊敬、崇拜、想要成为的男人——竟然是这样的人?
为了得到母亲,杀了全村人?
他想起那些从小听的故事。父王说他是在战场上捡到他的,说他亲生母亲死了,说他以后就是金国的小王爷。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骗他的。
他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黄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这人,也太可怜了。从小被骗,认贼作父,现在知道真相,得多难受啊?
她想了想,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喂,你还好吧?”
完颜康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中那两个相拥的身影,眼中一片茫然。
——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惜弱!惜弱!”
完颜洪烈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队金国武士。
完颜洪烈是被人通知的。
他在王府里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下人来报,小王爷领着一群人去了王妃的小院。
康儿去了?而且还带着人。
他当时就慌了。
他拼命往这里赶,一路上不停地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当年的事不可能暴露。
可当他冲进院子,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所有的侥幸都碎了。
包惜弱正抱着一个男人,满脸泪痕。
那个男人,他认得。
杨铁心。
他没死。
他来找她了。
完颜洪烈的脸一瞬间变得铁青。
“来人!”他厉声道,“把那个贼子给我拿下!”
金国武士们齐声应诺,就要冲上去。
“慢着。”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李愔缓步走进院中,挡在杨铁心和包惜弱身前。
他负手而立,看着完颜洪烈,目光平静如水。
“完颜王爷,这是人家的家事,你掺和什么?”
完颜洪烈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