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老妪那可怖的面容,芬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在对上那只充满哀求的眼睛时,他的动作又僵住了。
老妪的嘴唇哆嗦着,说话却一点不慢。
“我家伢儿叫阿牛,个子就跟这位小兄弟差不多高。
“他很壮实的,左边眉毛,就这里,有一颗黑痣,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两颗虎牙……”
老妪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极尽可能地形容孩子外貌。
可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她的声音终究是越来越小。
“半年前,半年前的一天晚上……他突然就离家出走了,他去了镇东边那条路,只留下个字条……”
老妪越说越哽咽,恰在此时,老妪身后那扇半掩的木门里,突然又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奶奶,锅锅是要回来了吗?”
清脆稚嫩的童音响起,半个脑袋在木门中露出,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这群外乡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
当众人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时,即便是见惯了生死与怪异的烈阳小队,心头也不由得狠狠一颤,塞西尔更是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小女孩穿着件到处都是补丁的碎花小褂,而这件衣服之所以到处破漏……
是因为已经包不住她那异化的身躯了。
大片倒垂的柳条在她身上冲出,柳条周围还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倒刺。
微风吹过,那些柳条在她的脸颊边轻轻拂动,时而剐蹭出“嚓嚓”的声响。
没错,她的脸有半面已经如老妪一般,被侵蚀的不见人形了。
尚还完好的半面,则被荆棘柳条剐出道道血痕!
可哪怕是这般模样,小女孩的脸上依旧洋溢着天真与期盼的笑容。
“大锅锅,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吗?
“锅锅总说要去外面看看,他说画本里描绘的大都市里,有大房子,有小汽车……是不是真的啊?”
小女孩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芬恩,她明显有些自卑,尽可能地把身体隐藏在门后的阴影里,却又不肯就这么缩回房内。
“大锅锅,你们进来的时候,看见过我的锅锅没有?”
童言无忌,却字字如刀。
众人面面相觑,连一向成熟的扈大诚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位老妪的儿子,这个小女孩的哥哥,明明在这个镇子里长大,却仍然没有磨灭掉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并且付诸了行动吗……
只可惜,那条路,终究只是装饰作用。
沉默了半晌,芬恩才挤出笑容,“外面的世界很大呐,你的锅锅可能离开的方向跟我们不一样,所以没看到他。”
“哦……”小女孩低下头,又瑟缩着躲了回去。
老妪怔怔的看着她将门关上,右眼泛起浑浊的泪光,顺着脸颊旁的藤蔓流淌下来,被那些小花贪婪地吸收。
“造孽,造孽啊……”
扈大诚微微皱眉,“老人家,既然你已经有了孙子孙女,应该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才对,怎么不知道把那些画本给……”
藏起来,甚至……销毁掉?
孩童的心就仿若脱缰野马,不管怪异再怎么抑制,只要一个引子,他们的念头就可能会被点燃,继而做出不考虑后果的行动。
而这老妪,既然在这镇子上活了这么久,心里应该多多少少有些猜测,怎么还如此大意?
“因为……那些图册有存在的必要。”
嘶哑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扈大诚回身看去,发现是那个胸膛长有蘑菇的男人。
他还送了一朵蘑菇,被老顾烹饪好后进了鬼宵的肚子里。
记得……好像姓姚?
姚姓蘑菇男缓缓从人群里走出来,上下扫视了他们一眼,有些讶异。
“你们,居然没想着走?”
“我们那是没走成,没办法刚又走回来的!”塞西尔心直口快地回复。
“??走了那条路,然后又回来的?”蘑菇男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对啊,不然还能是哪条路?”
塞西尔挠了挠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真的假的?”
“吹牛吧?”
“走上那条路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他们该不会直接吃了那些虫子吧?”
“那也了不得哦!”
听到塞西尔的回复,围观的镇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有之前老妪的询问,又有了如今这番对答,原本还处于观望状态的镇民们再也压抑不住渴望,纷纷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搓着长满苔藓的手,“小伙子,你们从外面来的……带没带肉干之类的东西啊?什么肉都行,我拿林子里采的东西跟你们换啊!”
“小兄弟,外面现在是啥光景啊?我听说你们已经站稳脚跟了?那还能看得上电视不?窝在这镇子上,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真是闲死我了!”
“你们有没有……”
一时间,各种琐碎的问题如潮水般涌来,扰得烈阳小队应接不暇。
扈大诚安排着芬恩与塞西尔耐心解答这些问题,又带着老妪,将蘑菇男拉到一边,“你刚才说,画册有存在的必要……是什么意思?”
蘑菇男指着胸口的异状,表情木然,“你们既然能回得来,镇长应该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吧?”
老妪没有得到期望中的回复,从刚才开始便低下了头,没有半点言语的意思,竟是直接走开了。
蘑菇男看着老妪佝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轻声呢喃起来。
“我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很兴奋,大家都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片世外桃源,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躲开外界的所有怪异。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身体……开始不可逆转的产生了变化。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都难免陷入了恐慌。
“容婆婆家的儿媳,是个……很厉害的画家。
“她是镇子上最开朗的,在大家惴惴不安的时候,她站了出来,主动安抚着众人。她作的画,更是哄孩子们开心的不二利器。
“我们重新安定了下来,开始主动探索这片森林。
“西边的路,安全却看不见尽头,周周转转,最终只会回到镇子里;东边的路,只要有人踏上,就再也见不到人。
“我们被困在这镇子里出不去,外面的人却能一波接一波地进来,为我们带来最新的消息。
“异域出现了,留在那里的人身体也会异化,也终生无法走出异域,只有少数被称为‘异师’的得以幸免。
“那好像……跟我们这里也没什么不同?”
蘑菇男话锋一转,看向了扈大诚。
可还没等他回复,蘑菇男自己便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