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停下脚步,调匀了一下胸腔的气息,回头看去。
塞西尔一个箭步冲了过来,随后周身保持着前冲的姿势站立在屋檐上,没有惊起一点异响。
她仅在眨眼间就消掉了身体的惯性!
芬恩看着她的身姿,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与白日里的娇俏可人不同,此刻的塞西尔,其面貌与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的金色短发此刻已经通体转变为了黑色,且不可思议地长到了腰际。
夜风拂过,那些黑发如同一条条细蛇,在空气中肆意的舞动起来。
她的身材也有些变化,双腿更长,腰也更加纤细,就连肌肤上,此刻也浮现出了不少复杂的灰色纹理。
这些纹理从脸颊再到脖颈,最后探入到衣服里,一直延伸到脚踝处。
这番变化,让她通体都散发出一种野性与神秘的味道。
一缕长发顺着耳侧缭绕过来,塞西尔轻轻开口将它吹到一旁,双目泛出淡淡蓝光。
她的双手此刻已经完全异化,变为了锋锐的利爪,所以不敢轻易拨弄发丝。
当然,这般剧烈的异变,却丝毫没有影响她动作的流畅性,反而让她变得更为矫健。
“看我干嘛?”
与白天那清脆悦耳的嗓音不同,夜晚的塞西尔,声音明显粗犷了不少,带有一丝性感的沙哑。
塞西尔随意地甩了甩长发,又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声。
在夜光的映衬下,她这动作充满张力,在芬恩眼前弯曲成一个优美的弧线。
“好久没看到过你这种形态了。”
芬恩收回目光,语气中微微带着一丝感慨。
即便是他此刻正使用着武者标签,也不敢说能胜过这种形态的塞西尔。
为了不被人察觉,他刚才可谓将标签的速度催发到了极致,已经达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地步。
可塞西尔不仅跟上了自己的节奏,甚至在隐蔽性上还压过自己一头!
黑夜视觉,行动间无声无息,再辅以她被加强的怪力与非人耐力……
激发了狞猫形态的塞西尔,简直就是一台完美的杀戮机器!
“这种形态有什么好的?”
塞西尔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她抬起那双利爪,“每次进入这种形态,之后的两三天里它必然会趁我睡觉的时候跑出来闹腾,到时候你们要是敢怪我,我就要你们好看!”
“本来也没人怪你好吧?”
芬恩无奈地摊了摊手。
“哼,谁知道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塞西尔努了努嘴,表情越发不快,脑海中回荡起刚才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眸子里升腾起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些烂木头真是恶心人,长得倒胃口就算了,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们居然真觉得我跟你是一对儿?!”
她恶狠狠地白了芬恩一眼,“还有你!你也不对劲!你为什么偏偏要拟造出那样一个……那样一个幻境?是想要坏我的名声?!”
“……只有这种剧情,才能解释你为何半夜跑到我房间来,我们得注重合理性啊。”
“你最好是!”
塞西尔冷哼一声。
芬恩嘴角抽动,强忍着辩驳的冲动。
嗯,这形态的攻击力确实比白日塞西尔强了太多,不管是哪种意义上的。
芬恩懒得跟她计较,再次交代起任务来。
“【苦艾草】的提神时间有限,【彼岸花粉】的致幻效果也会在一小时后消失,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察觉到异常。”
芬恩的目光扫向镇子深处,眼神变得冷酷而坚决。
“我们必须趁着这段时间,尽可能多的把小孩给掳走!
“我负责镇长家以及附近区域,你负责老顾标记的那几处屋子,他们现在应该都外出去搜寻翡翠青螟了。”
看着塞西尔不以为意的模样,芬恩不由得担心起来。
“你认识路吧?对着地图就行!”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吗?”
“……得手之后,不要犹豫,立刻按照原定计划,把所有的孩子都带到西边森林,我们跟老顾在那里汇合。”
“知道了知道了,这么点事儿啰嗦个没完。婆婆妈妈的,真不像个男人!”
塞西尔不耐烦地摆了摆爪子,随后猛地向旁边跃去。
在半空中,她似是彰显一般,竟连续完成了数次空翻,最后安稳地单脚落在屋檐上,马不停蹄地再次腾跃而起。
“管好你自己吧,秃子。别到时候出了岔子,还得老娘来收拾烂摊子。”
沙哑的轻笑声传来,塞西尔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浓稠夜色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
芬恩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塞西尔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镇长家方向摸了过去。
……
西边森林。
老顾缓慢地‘行走’在这片死寂林海中。
与塞西尔情况类似,他的身体同样发生了变化。
老顾腰部以下的人类躯体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粗壮的树根蜿蜒而出。
这些根须在布满腐叶的泥土中翻滚、扎入又拔出。
每一次移动,根须都会分泌出淡淡的灰白色雾气,与森林中原本弥漫的雾气融为一体。
而他,就这样依靠着庞大的根系来进行挪动。
没有了人类的双腿,他的移动明显慢了不少。
但没办法,他可没有黑夜视觉。
随着老顾的不断深入,密密麻麻的参天巨树将月光遮挡了个干净,再夹杂以这些雾气,搞得森林里完全进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而他进入这种状态后,可以根据土壤成分、地下湿度,甚至是周围树木传来的微弱感觉来判断自身位置,不至于迷失在这片森林里。
说起来也是讽刺,这片埋葬了无数亲友的森林……
对于老顾来说,远比镇上那个破屋子更让他“安心”。
他坚定地挪动着身子,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温暖。
老顾很清楚,这便是那只怪异的意志。
周围的雾气涌了上来,些许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睡吧……老伙计,你太累了……”
“闭上眼睛,睡下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这人间……不值得……”
“这里,才能带给你永远的安宁……”
“留下来吧,我们与你同在……”
毫无疑问,这声音带有致命的吸引力。
至少,对老顾来说是这样的。
“鬼东西,装都不装了……”
老顾小声嘟囔着。
他刚开始进林子,只有待得时间足够长,或者在林子里过夜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疲惫。
可随着多次沉睡又自主醒来之后,他再进入林子,这个时限开始越来越短,感受到的疲惫感便愈加浓重,甚至产生了淡淡的幻听。
到了如今,只要周围出现雾气,他就会进入这种状态,而催促声也越加明显,甚至音色与不少已经沉睡的老友逐步吻合。
但就如那只怪异所说,在老顾的心底,仍然抱有一丝希望,这使怪异不管如何影响,让他安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最后却总能醒过来。
而亲眼见识了那位怪异给他带来的压倒性感觉后,他那沉寂了十几年的心,在今晚又再次跳动了起来。
“十几年了,总算……总算是等到了。”
老顾喃喃出声,心中火热无比,连带着耳畔的声音都似乎淡了不少。
“等了这么久,你现在想让我睡过去?”
他走走停停,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想要唤醒二柱子,首先要在这些怪树中找到他们父子俩栖息的位置才行。
偌大一片森林,哪有那么好找?
更何况,为了避开镇子上那些眼线,老顾特意打了个心理上的盲区。
没有人敢在怪异最活跃的黑夜孤身进入这片森林,除非他本就做好了永远沉睡的准备。
可若是做好这种准备,又怎么还会分心去关注旁人?
这样一来,他便完美避免了白天可能存在的盯梢。
只是……黑夜与白日的寻人难度,也不在一个档次上。
当然,这只是对别人来说。
主动提出这个寻人任务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老顾啊!
整个安平镇,没有谁比他更懂这片森林!
“老卢这个驴性子,真要是不打算醒来,肯定会选择自己儿子旁边……”
老顾控制着根须从泥土里拔出,缓缓停了下来。
很不巧,老卢的儿子当年第一次沉睡时,便是他老顾找到,并且亲自唤醒的。
只可惜,一个已经心死的人,观念实在难以转变。
连续唤醒了两次之后,老卢的儿子还是陷入了永眠。
而他永眠的位置,不但老卢知道,他老顾……
也知道。
“想要一家团聚是吧?但你,可有问过二柱子的想法?”
老顾的目光落在两株纠缠在一起的矮树上。
偏左的怪树,看起来更为枯瘦。
偏大的怪树则垂落下道道丝蔓,将矮树完全笼罩住,而矮树的枝杈则在轻微摆动,似乎是在呼应一般。
在这两棵树身旁,还有一棵格外粗壮的大树,只是其上的褶皱极为惊人,一层叠着一层。
这棵树明明长势极好,枝杈却纹丝不动,好似失去了全部的生机。
老顾来回扫视着面前的三棵树,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对于孩子来说啊,他不想睡的时候,安宁,其实也是一种折磨啊。”
……
光怪陆离的混沌地带。
二柱子将身子缩成一团,看着笼罩自己的黑色阴影越来越淡薄,而周围那靓丽游荡的光彩越来越浓郁,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发抖起来。
在他的记忆里,爷爷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
而在他的父亲某天不辞而别,去镇子外面忙活大事后,爷爷就更是一天比一天消沉。
他经常盯着自己,嘴里喃喃一些听不懂的怪话。
每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都会不断变化,有悲伤,有绝望,有怜悯,偶尔……还会掺杂一些让他感到害怕的狠厉。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昨日,镇上来了几个奇怪模样的人。
那些人的肌肤颜色与“正常人”不同,没有树皮的褶皱与粗糙,更见不到藤蔓等攀附的植物。
看起来真的好……
漂亮。
二柱子莫名觉得,那才是他未来应该有的模样。
哪怕那个秃子,都让他有些艳羡——至少那秃子的腿上不带有根须。
在那些人到来后,二柱子明显感觉……镇上的氛围变了。
镇子不再是以往的死气沉沉,开始变得有些活跃起来,很多人开始走动到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爷爷同样被人叫了过去,但相比其他人的激动,他却表现得依旧漠然,甚至还有些无动于衷。
就在当天夜里,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一向板着脸的他,当天居然挤出了一丝笑容。
“柱子,你想不想……去找你的爹爹啊?”
看着那不搭衬爷爷的“和蔼”笑容,二柱子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却下意识地认为: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可眼前这人毕竟是自己的爷爷,二柱子也确实想念爸爸了。
爸爸对自己很好,而且有他在的时候,爷爷有时候还会逗弄自己,准备一些好吃的东西。
如果能够找回来的话就好了。
二柱子这么想着,当天夜里,他跟着爷爷进入了这片西边森林。
森林里很冷,风吹过树叶发出扑簌簌的声音,二柱子下意识地攥紧了爷爷的手。
爷爷的手掌越来越粗糙了,他顺势反钳住自己的手,攥的很死,有些许坚硬的木刺扎入他尚还稚嫩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