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镇的夜晚,一般都很宁静。
但今晚,注定是个例外。
老顾将安平镇看得很透彻。
镇子上有不少人如老卢那般早已心死,只求安眠;有不少人只被执念驱动,如镇长那般只盼望孩子能够长大;
而最后,也当然还残存有不少“第二类人”。
他们看清了没有希望的现状,也受够了通过翡翠青螟来苟延残喘。
他们心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渴望:有人想再看一眼外面的太阳,有人想变回自己原本的模样,有人则牵挂着自己的故乡。
这些深藏在枯木皮囊下的渴望,如同一簇簇微弱却顽强的火星,驱动着他们在十几年如一日的绝望中……坚持到了现在。
他们憎恶现状,憎恶自己,却因为看不到希望而被迫选择了安宁,以拖待变。
如果没有变数来点燃火星,他们或许永远都不会付诸行动,最终如第一类人、第三类人那般被尽数埋葬。
可白天在镇子上,某个人发表了极其短暂的“演讲”。
这个人的演讲失败了,毕竟无人愿意响应他。
可他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情感却异常真挚,通过短短数句话,便传达到了某个人的心里。
这次演讲,并没有完全失败。
……
时间拨回到三个小时前,傍晚时分。
镇子东侧,一处半个屋顶都已经塌陷,周围长满了灰暗苔藓的废弃旧屋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更有些许孢子散发的异香。
七八个身影陆续聚拢到一起,这些人的动作鬼鬼祟祟,一路频繁地回头观察,警惕得像是惊弓之鸟。
“姚纪,找我们来到底是干嘛的?这几天紧张得很,真要是被别人发现,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一个半张脸都已经烂掉的干瘦汉子搓着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与恐惧。
随着他说出这番话,脸颊上早已松动的木块碰撞在一起,发出有些阴恻恻的声音。
姚纪将手向下压了压,胸腔内泛着荧光的蘑菇微微起伏。
看得出来,他心绪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姚纪扫视着簇拥在身边的七个人,深吸了口气。
如今的“光明会”,算上自己也只有八个人了吗?
光明会,顾名思义,追求光明,追求未来的集会。
他们想要离开这里,回到外界,哪怕外面可能会很残酷。
这群人,是安平镇仅存的“异类”了。
最开始,在他刚进入镇子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抱着想要外出的想法,足足二三十个成员聚集在一起。
他们秉持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想法蛰伏下来,打算在寻找到离开镇子的契机后再一举发动。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个契机迟迟都没有出现。
一等,十几年过去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光明会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熟悉的成员早都进入林子里选择了沉睡。就连他自己,身体的异化都已经到了可怖的地步。
秘密集会的次数越来越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们不再聚集,只是在碰面时偶尔地抱怨两句。
五年前,那伙异师在镇子上掀起的动静,算是目前看来最大的一次机会。
可姚纪等人就在远处冷漠地看着,他们虽然没有上前阻止,却也没有出手相助。
直到骚乱被平息,他们才各自散去。
可今晚,姚纪却一反常态,把这群昔日的成员又重新组织了起来。
“没好果子吃?怎么着,说的就好像再过几年,你还能活着一样!”
姚纪阴沉着脸,“这些日子,去西边沉睡的人越来越多了,如果没有这伙外乡人进来,咱们这些人,还能撑过一年吗?!
“早晚都要死,你还在乎什么后果?!”
众人缩在房子里,面面相觑。
“姚纪,你发什么疯?”
半晌,角落里的一个女人讥讽着出声,“你要不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显着你了是吧?你可别忘了,五年前你接任的时候,是你压下了大家的提议,说他们不能成事!
“现在突然又说这些话……是你快撑不住了?!”
姚纪斜瞥了她一眼,“那伙异师确实很强,但真要论起来,连咱们都能把他们镇下去,他们又怎么对付怪异?”
“所以,你现在觉得能对付了?”又有人突然插嘴。
“让我猜猜,你把我们又召集起来……是不是因为白天的那伙外乡人?
“怎么,他们的那几句漂亮话,点燃了咱们姚大会长的野心?
“五年前那伙异师拼命抗争你都觉得他们做不到,现在这些人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你就觉得他们能带咱们出去了?”
“就是啊!”
另一个人附和着嘲讽,“要我说啊,等了五年你就觉得有希望了,咱们不如再等五年,到时候希望说不定更大呢。”
听着众人的冷嘲热讽,姚纪并没有动怒,他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愤怒。
“你们不光是愤怒我的不作为,也是在愤怒……自己的懦弱。”
“什么?!!”
“你踏马再说一遍!!”
“我艹&%¥……”
这话一出口,顿时引来了数个人的骂声。
可姚纪却无动于衷,只是等他们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才气定神闲的开口。
“怎么,我说错了吗?
“但我记得,当初我说再观望一下的时候,好像是在与你们商量吧?当时,你们为什么没有人反驳我,而是纷纷陷入了沉默呢?”
“你,但你毕竟是会长……”
有人还是不甘地出声。
“没错,我是会长,所以你们骂我的时候,我并没有急着反驳。”
姚纪点了点头,“但我也希望各位能明白,当初我们没有响应他们,归根结底是因为……
“我们都已经认命了。”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了许多,“你们,应该也有类似的感觉吧?当我们就这样看着那伙异师被镇长他们制服,最终又被释放。
“我们就这样看着,那些异师毅然决然的走上了那条路,没再传出任何消息。
“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乃至在座的各位……或许早就已经认命了。
“早到什么时候呢?
“早在我们从镇子上安居下来,翡翠青螟不再出产的时候,就已经认了。
“所谓的“蛰伏”,所谓的一鸣惊人,不过是我们自欺欺人的把戏。”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人突然尖叫起来,惊起簌簌的尘土,旁边的人连忙扑了上去,堵住她的嘴。
“我想说的是,我们这次,可以搏一搏。”
姚纪依旧出奇地冷静,带着种病态的狂热,“前段时间,我也去林子里睡了一次,足足待了七八天才醒过来。
“那种感觉,那个世界,实在太美妙了。
“我很怕,怕我下次,下下次再进入那里,就不会再想着醒来。
“你们说的没错,我时间不多了,在我陷入永恒的沉睡之前……我一定要试着,真正的反抗一次!!”
“%¥……”
女人含糊着想要站起,可捂住她嘴的男人这次可没放松警惕,及时地把她按了下去。
其他人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