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从众的。
当绝大多数人都做出了同一个决定后,极少数人的念头必然会被动摇。
或许有些人的意志不会被轻易撼动,但那样的人……却绝不可能在安平镇里选择苟且偷生地活下来。
在周围人或冷漠、或鄙夷的目光中,一些人终究还是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他们默默地走进了队伍里,一同踏上了这条路。
当然,这也跟扈大诚刚才所说的话并不绝对有关。
人总是会下意识地给自己找到一些心理安慰——
例如……假若他们并不是被严重侵蚀的那批人呢?
假如他们幸运地没被战斗波及,成功活到了最后呢?
意志与杂念,血勇与侥幸,完全相反的心思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结在一起……
最终,竟意外构成了安平镇全员到齐这种振奋人心的局面。
随着这黑压压的人群汇聚在一起,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前方。
当小路成了目光交汇之地,异常也随之出现。
最开始的,便是四周升起的灰白色浓雾。
可诡异的是,当这些浓雾临近众人身前数丈时,不仅无法寸进,反而快速地消散、融化,变得稀薄起来。
无形无质的气流就这样涌动于众人身侧,将火把吹得猎猎作响,却无法动摇其光芒。
这场面自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惊诧。
“这……这是什么情况?”
姚纪十分不解,紧盯着萦绕在众人身边不断散去又不断汇聚的雾气。
“怎么雾变得这么大?这条小路的起始地段不是不会起雾吗?!”
“怪异!肯定是怪异干的!”
一个老妇人走出队伍,将自家孩子接了回去,声音笃定。
“但是咱们这边的怪异也出手了!所以那些雾才无法威胁我们!”
老顾抽了口烟,眉头紧锁,有些不安地凑到扈大诚身边低声询问。
“小扈,这雾起得蹊跷,又迟迟不聚在一起,是何种缘由啊?”
扈大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鬼宵。
片刻后,他了然地点了点头。
“老顾,各位,大家不用怕。
“镇上的怪异确实出手了,但这种规模的灵异,还不需要归晓先生出手!
“这大概就是你们统一想法后才会引发的异常了。”
扈大诚的声音沉稳有力,众人很快安定下来,静静地听着他发言。
“归晓先生说过,盘踞在这里的怪异,最初是因你们共同的希望而生。
“你们渴望安宁,渴望一个能够安心生活的地方,所以它出现了,也确实庇护了你们。
“可当怪异真的诞生之后,却必然会与人产生冲突。
“因为时移世易,人的思想时时刻刻都在变动,而怪异的本质却很难改变!
“这些年来,你们的身体与它的灵异高度融合。
“可以说,你们……本就是怪异的一部分!
“它以此为媒介,让你们消极的念头越来越大,让‘苟且偷生’成为了镇子上的思想主流。
“但是反过来想……”
扈大诚的眼神越来越亮,这番说辞不仅仅是为了安定镇民们的心,同样也是他理清目前状况所作出的确实分析。
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陡然高亢起来。
“既然它能影响你们,那你们……自然也可以通过自身的意志来影响它!!”
“我?能影响怪异?”
“真的假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有人迷茫地看着周围。
原来破局……居然这么简单?!
“之前,你们一盘散沙,很难真的凝聚起来。所以个别人的想法,无法撼动怪异。
“可当我们今天真的做出决定,全镇人全都站在这里时,那就会不可避免地对它产生影响!”
扈大诚指着身侧那些剧烈翻涌却始终无法靠近的雾气,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小路。“眼下的情况就是明证!
“怪异想要留下你们,所以想要将出路遮住,想用雾气困住我们!
“但我们‘想要出去’的思想太过强烈,这股意志同样影响了它的灵异,这才会让雾气自行产生了冲突!
“归根结底,它的力量有一部分来源于我们!
“只要我们万众一心,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番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发虚的镇民都下意识挺直了身体。
好呀,原来只要我们不怕,怪物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这么长时间的苟且,竟然都只是自己吓自己啊?
看着沸腾起来的人群,扈大诚嘴角翘起。
这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想到这,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鬼宵兜帽下的头微微一偏,却还是安静地跟在他身旁。
“原来是、是这样吗……?”
“是不是你不清楚吗?不是你用【风波】把这些雾吹散的?”
意识深海中,传来些许无语的声音。
“看着好像全部人都在这里,但不少人心思都杂着呢,哪有这么快就能起效果的?
“不过……老扈确实有一手的,把怪异交锋的场面扭解成了众人齐心……
“这下子,怪异可能会真的出问题了。”
至少在这个世界,人心是确实具备力量的。
虚张声势的人多了,就真的成了声势。
有扈大诚领头,烈阳小队的其他人也立刻跟了上去。
芬恩牵着老马走在前面,塞西尔将晶饰延伸成盾牌,眼神锐利。戚吟秋则弹动着手里的镂空石头,极力延伸着自身的感知范围。
“都听见了吗?!怕个鸟!老少爷们儿,都跟我上!”
看着众人士气大振,镇长也及时地振臂一挥,带着人跟了上去。
一百多人的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挤上了这条小路。
随着众人的深入,周围雾气似乎被激怒了,翻涌得更加剧烈。
它们形如实质地扑向人群,却总被无端升起的风给反卷回去,最终无奈地溃散。
而这番景象,更是让人心中大定。
“他说的居然是真的?!”
“今天我真是一点都没觉得困。”
“原来只要人多就行!”
“这条路其实挺好走的啊。”
“艹,被吓了这么多年,原来就是个纸糊的!!”
纷纷攘攘的人声响起,四周雾气溃散的速度也开始越来越快,没一会儿,就清晰露出了两边被遮蔽的树林。
当这些雾气溃散到一定地步后,“咔咔”的扭曲声从道路两旁响起。
周围原本静静伫立的怪树,此刻竟齐齐活动了起来!
粗糙的树皮开裂,露出其上扭曲的纹理,无数条根须如长鞭般从地下破土而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这些看起来张牙舞爪的怪树,在失去了雾气的伴生之后,动作竟显得极为滑稽与迟缓。
有些怪树拔出根系后,莫名失去了方向,竟在原地打着转;
有些怪树伸过来的藤蔓不少都耷拉在地上,如垂死的蛇,完全失去了之前围堵扈大诚等人时的那种坚韧,更丧失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声势。
“爷爷……”
当然,这只是烈阳小队这么觉得。
但看他们的可怖模样,已经足够吓人了。
队伍中间,几个被牵着的孩子看着周围扭动的怪树,小脸都白了不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镇长低头看着紧攥自己衣角的孙子,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小宝,怕吗?”
小宝看着爷爷,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小宝不怕!顾爷爷说了,爷爷一定能带我们出去!”
“我?”镇长先是惊愕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
下一刻,镇长那原本干瘪的手骤然炸开,无数木条从中抽出,瞬间便覆盖了整条手臂。
而其余的地方亦是如法炮制,顷刻之间,他整个人都膨胀了数倍不止,完全褪去了疲惫的人躯!
“小宝,看好了,爷爷今天就给你杀出一条路来!!”
浑厚的声音在林间响起,镇长庞大的身躯朝周围怪树撞去!
“嘭!!”
木屑纷飞,可镇长的动作却不退反进,他粗壮的双臂紧紧攥住那棵足有磨盘大的树身,竟将其拦腰拔起!!
紧接着,他又将其往下身抬起的枝干上狠狠一劈!
“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传出,那棵怪树就这样被镇长给生生折断!
断裂处冒出些许汁液,又有大量木渣簌簌落下,这树很快就跌落在地上,迅速干瘪了下去,化为残骸。
这暴力的一幕,瞬间点燃了所有镇民的斗志。
“看着不怎么样,打起来也不怎么样!”
“就这?!”
独眼老头将锄头挥舞得虎虎生风,一锄头刨了上去,锄头柄应声而断。
他尴尬地笑了笑,双臂处枝干涌动,朝着同一地方磕了上去!
那棵怪树就这样被他用木质化的手臂给硬生生捅穿!
妇人轻轻甩头,大量墨绿色的藤蔓延伸过去,如锁链般将身前两棵怪树全部死死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