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世民已经坐在两仪殿的御案后面了。他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沓奏折。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
“陛下,该用早膳了。”
江升端着托盘走进来。
李世民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温禾那边,有动静吗?”
江升的动作一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做贼:“回陛下,高阳县府……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李世民皱了皱眉,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中带着血丝,面色有些疲惫。
“什么叫一切如常?”
江升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硬着头皮道:“就是……高阳县伯没出门,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据说,在府里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跟谁?”
“跟……”江升偷偷看了李世民一眼,咽了口唾沫。
“跟卫王殿下。”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有些好笑。
一大早,温禾的府邸饭堂里,六小只正围坐在一起吃早饭。
李泰坐在温禾对面,忽然眼珠一转,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先生。”他开口叫了一声。
温禾正在喝粥,头都没抬:“嗯。”
“不对不对,现在不能叫先生了。”
李泰放下胡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温嘉颖,你以后可是我们妹夫了,嘿嘿,你先叫声阿兄来听听?”
他的话音刚落,饭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恪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李佑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连忙捂住嘴。
李愔则是直接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契苾何力继续埋头吃他的饭。
杨政道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与李泰的距离。
温柔放下粥碗,眨巴着眼睛看温禾,又看看李泰,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温禾缓缓放下粥碗。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放慢镜头。
他的手从碗沿上松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泰。
他的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容让李泰后背一凉。
他跟在温禾身边这么久,太了解这个笑容了。
温禾笑得越和善,后果就越严重。
“李小鸟,你过来。”温禾的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像在哄小孩。
李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先生,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温禾依旧笑着,招了招手。
“来,过来。”
李恪、李佑、李愔三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火速起身。
李恪端着粥碗,李佑抓着胡饼,李愔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放下,三人以最快的速度退到了饭堂的最远处,离温禾和李泰远远的。
然后三人并排站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齐刷刷地扭头看向窗外。
契苾何力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
温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端起粥碗,也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李泰的脸都绿了。
他想跑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他看着温禾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觉得,今天可能要倒霉了。
“先生……”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真错了,我嘴贱,我不该……”
话没说完,温禾起身了。
“啊!”
饭堂内传来李泰凄厉的哭喊声。
整整一刻钟。
饭堂内的惨叫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温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他呼出一口浊气,觉得浑身上下舒坦了不少。
心里的那团火,总算灭了一些。
他正好憋了一肚子火,李泰就送上门来给他解气了。
现在他是舒坦了。
“今晚,府里吃全猪宴。”温禾宣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正在揉屁股的李泰闻言,顿时哭得更惨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的颉利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一连几天,温禾毫无动静。
他甚至都没出门,每天就在府里待着。
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吃了饭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陪温柔说说话,或者陪六小只上课。
日子过得悠闲得像是在度假。
李世民在宫里等得心急如焚。
每天早朝结束后,他都会把江升叫到两仪殿,问同一个问题:“温禾有动静了吗?”
每一天,江升的回答都一样:“回陛下,高阳县伯……一切如常。”
李世民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疑惑,再到如今的不耐烦,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
这竖子,到底在搞什么?
他不是说要用他们的手段打败他们吗?
他倒是动手啊!
有一次,李世民实在忍不住了,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问江升:“你说,他是不是在憋什么坏?”
江升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陛下,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议你就议!”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江升苦着脸,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高阳县伯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奴婢觉得……他可能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李世民追问。
江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哪儿知道等什么?
他就是随口一说。
可看着李世民那张阴沉的脸,他又不敢说自己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苦着脸,低着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出来,指着两仪殿外。
这次还没等他开口,江升十分自觉地退了下去,然后跪在了外头。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额头顿时冒出三条黑线来。
……
长安城内,一处隐蔽的酒坊。
酒坊位于崇仁坊深处的一条小巷里,不起眼,不张扬,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只有熟客才知道这个地方。
此刻,酒坊的雅间内,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
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菜,一壶上好的西市葡萄酒。
不过此刻可没有人有心思品尝。
“他竟然没有反应,难不成是不在意?”
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开口。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开口说道。
“听说几日前他是怒气腾腾地从宫里离开的,随后长孙家的人便送了信到我这,要我等收敛一番。”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道:“我派人在他府门口守了好几天,每天就看着那些拉煤的马车进进出出,平平静静的,什么事都没有。”
“怕什么?”
第三个开口的人面色阴沉,声音低沉。
“一块蜂窝煤才一百文,我等能赚几个钱?再说了,他家中也有煤矿,那些买他蜂窝煤的贱民不也没冻死嘛。”
“正是。”
锦袍男子点了点头,语气轻松了几分。
“太原温氏送了五十万斤的煤去西北,我等损失多少钱啊!这笔账,我还没跟太原温氏算呢。”
“温彦博那个老狐狸,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国分忧,为百姓谋福,说到底不就是想讨好太子吗?”
“好在那些煤最多够用一个月的。”青袍男子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等一个月后,咱们再送去。到时候,那边已经断了煤,百姓们冻得受不了了,别说一百文,就是两百文,也有人买。”
此言一出,几人相视而笑。
……
时间飞逝。
长安城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贞观四年的最后一天,悄然来临。
长安城内张灯结彩。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宫灯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烛火的光芒在金色的雕梁画栋上跳跃,映出一片富丽堂皇的景象。
李世民高坐主位,面色平静。
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划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
那竖子真的不来?
“温禾怎么没来?”一个官员小声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啊,听说陛下赐婚之后,他就没怎么出过门。”
“难道是惹怒了陛下?”
“不应该吧,没听说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