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天爷关照自己?
他连忙报价,脸上堆着笑。
“一百文一块。”
“一百文?”壮汉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刘掌柜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怒意。
“掌柜的不老实,如今长安城内,蜂窝煤哪里还值一百文?高阳县伯府门口一文钱一块,排着队买,要多少有多少,你跟我开一百文?”
刘掌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改口:“那……五十文?”
壮汉闻言,当即就要走了。
“别别别!”刘掌柜急了,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前拦住壮汉。
“五文钱!五文钱行不行?”
那壮汉依旧摇头,语气很坚决:“如今长安的蜂窝煤一文钱一块,你这五文钱,谁要买?”
刘掌柜咬了咬牙,心一横:“那我这也一文钱……”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壮汉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一文钱两块。”
“什么!”
刘掌柜顿时大怒。
“不可能,一文钱两块太少了,至少一文钱一块!”
那为首的壮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件事情你做不了主,还是回去问问你主家罢。”
说罢,壮汉便抱臂站在那里,也不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刘掌柜。
正如他说的,刘掌柜做不了主。
一文钱两块,这必然是亏损的。
可要是不卖的话,仓库里的蜂窝煤就只能一直存放着,租金照付,损耗照旧,每一天都在亏钱。
他咬了咬牙,让壮汉稍后,然后叫来一个伙计,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伙计点了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陆氏的人来得很快。
来的是陆氏的二郎君,陆家在长安的生意都由他打理,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青色锦袍。
他一进门就打量着壮汉,目光从壮汉的脸上扫到身上。
“这位壮士,敢问尊姓大名?从何处来?”
二郎君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带着几分试探。
壮汉拱了拱手,咧嘴一笑:“在下姓王,行商之人,从高阳来,我家东主在高阳做买卖,听闻长安蜂窝煤便宜,特派我来采购一批。”
高阳?
二郎君眉头微微一蹙。
高阳……
现在他听到这两个字都不由打一个寒颤。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毕竟温禾虽然是高阳县伯,但那也只是封号而已。
大唐可没有封地,只有食邑而已。
所以他觉得这只是巧合罢了。
“一文两块,太便宜了。”
二郎君摇了摇头。
“绝对不行,这个价格,我们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壮汉闻言,转身就要走,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他的态度很明确,太贵了,我不买了。
“东市那么多卖煤的,我不差你这一家。”
“等等!等等!”
二郎君连忙上前拦住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堆了起来。
“莫着急莫着急,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两文钱三块,如何?”
两文钱三块,折合下来不到七厘钱一块。
壮汉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二郎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摇头。
“行。”
壮汉点了点头。
“那就签契书罢。”
二郎君松了口气。
“不过……”壮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契书上要写明,不得随意断货,否则要十倍赔偿。”
二郎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十倍赔偿?
他巴不得把煤全卖出去呢,断什么货?
壮汉让人把好几个大箱子抬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串一串的铜钱。
壮汉指着箱子里的钱:“这里有五十万钱,你们数数。”
五十万钱。
听起来很多,堆了满满几大箱子。
可换算一下,不过五百贯而已。
这批蜂窝煤若是按当初的市价一百文一块算,价值五万贯。
五百贯对五万贯。
整整一百倍的差距。
二郎君看着面前的钱,忽然觉得眼睛酸酸的。
他好像看到眼前有一大把钱像一群鸟“呼啦”一下全飞了,落下来的只有几根羽毛。
壮汉见他那副模样,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这么高兴!小买卖,小买卖!”
二郎君心里憋着火。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高兴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滴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他不敢发火。
万一惹恼了这壮汉,人家不买了,他去哪儿找下家?
现在还是尽快和他敲打契书的好。
随后,二郎君便亲自和壮汉一起去了县衙,认证了契约。
长安县的县丞亲自过目,确认无误,盖上了官印。
契书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从这一刻起,买卖就算正式生效了。
回到店铺,二郎君平复了一下心情,问壮汉:“请问郎君,你们这批蜂窝煤,要运到哪里去?”
壮汉笑了笑,指了指这间店铺的对门。
“哦,不远,就在你们对门。”
“什么?”
二郎君和刘掌柜同时转过头,顺着壮汉的手指看向街对面。
他们对面的铺子,是一家布庄,已经关了快半年了,门板都落了灰。
突然“哗啦”一声,对面的门板被人从里面卸了下来。
几个伙计进进出出,搬东西、擦灰尘、挂招牌,动作麻利得很。
一块崭新的牌匾被挂了上去,红底金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华原蜂窝煤”
二郎君的脸一下子白了。
紧接着,只见那店铺外头赫然摆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蜂窝煤,一文一块”。
二郎君的眼前一黑,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二郎君!二郎君!”
刘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扶住他。
而这一幕在长安城内各处发生着。
东市、西市,乃至长安城各个角落的关陇商铺,几乎同时都迎来了这大生意。
当天下午,还是那个酒坊。
关陇的人又聚在了一起。
“温禾……温禾他欺人太甚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两文钱三块啊!他转手就卖一文钱一块!赚了半成!他用我们的钱,赚我们的钱,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吗?”
“你家两文钱三块,我家是一文钱两块就买了。”旁边一个人苦笑着摇头。
“原本价值二十万贯的蜂窝煤,三千多贯就被他买走了。”
整个大唐谁不知道,华原煤矿是温禾的。
他用低价买走了他们的煤,转手就卖一文钱一块。
净赚半成多!
而且卖煤的钱,又回到了他自己手里。
之前他们都从温禾那里用五文钱买的蜂窝煤。
现在却用更低的价格卖给他,而且他还能赚。
“他这般下作,我等难道就忍气吞声了?”
一个年轻人愤怒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的喊道:“我们去找他理论!”
“理论?”
有人冷笑了一声。
“你去啊,李道宗的亲兵还有东宫的卫率都在府门口守着,你进得去吗?”
“还有,东市西市今日突然多了一千多左右备身巡逻,一千多!那是陛下的禁军!你以为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脸色一下子白了,慢慢地坐了回去。
所有人都面如土灰。
“陈家从太原温氏那购置了五百多万块蜂窝煤,当时花了五万多贯,如今却被温禾三千多贯买走,陈公闻言此事,当场便中了邪风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众人沉默了。
陈公今年六十有二了,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一气怕是……再也起不来了。
“那就不给!”有人咬着牙说道。
“不给?”于郎中苦笑了一声。
“契书签了,官印盖了,不给就要十倍赔偿,你把煤给人家亏十几万贯,你不给赔几十万贯,你选哪个?”
那人沉默了。
“而且那些蜂窝煤留着,难不成当饭吃?”
于郎中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像是说给别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有人接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于郎中看着面前正在燃烧的炭火,顿时气急败坏。
“这银丝炭是谁拿进来的,用蜂窝煤,从今天开始都烧蜂窝煤!”
而就在他们苦恼不已的时候,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温禾其实也很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