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带着一众学子从温禾家侧门离开的时候,外头那些关陇的人还在。
有人认出了马周,眼睛猛地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原来是马给事中啊!久仰久仰!”他的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可还是努力撑出一副热情的模样,伸出手想去握马周的手。
马周停下脚步,定睛看了看来人。
他沉吟了片刻,想起了对方是谁。
他记得好似半年前在吏部见过这人一面。
他当时客客气气地跟人家见礼,人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连拱手都没拱手,转身就走了。
未曾想今日,这位于郎中竟然这么有礼,仿佛他们之间有多深的交情似的。
“原来是于郎中。”马周语气不咸不淡,脸上挂着一丝客套的笑意。
他知道这些人来的目的是什么,心里很清楚。
所以他只是向着来人拱了拱手,便打算走了。
于郎中连忙上前一步,侧身挡在马周前面。
他笑得更殷勤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请问给事中,高阳县伯此刻是否空闲了?”
马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高阳县伯正在给他的学生上课,此刻怕是不方便。”
马周说完,又拱了拱手,便绕过于郎中,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温禾此刻不想见这些人。
这也是刚才他走的时候,温禾特意交代他这么说的。
在场这些关陇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们一听马周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温禾不见他们。
有人叹了口气,身子一歪,靠在旁边的人身上,膝盖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真的要去求陛下吗?”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接话。
求陛下?
他们敢吗?
这蜂窝煤涨价的事,本来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陛下没有追究,已经是看在关陇世家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了。
他们要是敢去找陛下,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只怕被陛下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目送着马周离开,周围顿时唉声叹气一片。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可温禾不见,他们总不能真的耗在这里吧?
何况还有年纪大的。
“散了吧。”
于郎中终于开口了。
“散了?就这么散了?”旁边的人不甘心。
“不散还能怎么办?”
于郎中苦笑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伯府的门楣。
“他不肯见,我们总不能硬闯。走吧,回去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有人带着哭腔。
于郎中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其余人也陆续散去。
既然温禾不见,那他们便去找能做主的。
不多时,房玄龄的魏国公府外便聚集了不少人。
“求见房相!求见房相!”
有人带头喊了起来。
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没多久,门房出来了。
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老仆,头发花白,带着几分无奈地出来。
“诸位请回罢。”
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不失疏离。
“我家郎君受了风寒,今日不见客,诸位请改日再来。”
受了风寒?骗谁呢!
他们都知道这是房玄龄故意的。
“房相!房相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有人急了,冲着门里大喊。
“我等都是朝廷命官,你怎能如此……”
“就是!房玄龄你出来!你出来说清楚!”
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有人指着府门破口大骂,说房玄龄不仁不义、见死不救。
可魏国公府的大门依旧紧紧闭着。
书房内,房玄龄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
房遗直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
“阿耶,外头那些人如此辱骂你,你为何还坐得住?”
房玄龄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捋着胡子轻笑了一声。
“坐不住又如何?难不成出门和他们吵?”
“可……”房遗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些人不敢去招惹温禾,但是敢来咱们魏国公府。”房遗直愤愤不平。
房遗直说着话就要往外走,脚下生风,像是要去跟那些人理论。
“站住!”
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可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房遗直脚步一顿,生生停在了原地,不甘心地回头看着父亲。
房玄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就让他们骂。”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们骂得越欢,老夫便越安稳。”
房遗直愣住了,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房玄龄没有解释。
之前他失算了。
在朝堂上说要采购关陇的蜂窝煤,即便他真的是为了救灾,可陛下那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跟关陇世家有勾连?
会不会觉得他在替那些人说话?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所以现在就该让那些人骂,骂得越凶越好。
骂得凶了,陛下就知道老夫跟外头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外头那些人骂了一阵,见没人回应,声音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骂声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门房进来禀报。
房玄龄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卷书继续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连续三天,这些人每天都到温禾府门口。
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第二天来了二十几个,第三天来了三十几个。
消息传开了,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关陇世家的人,还有一些之前跟着囤煤的商人,听说温禾一文钱一块卖煤,急得团团转,也跟着来了。
他们站在雪地里,等了一整天,温禾还是没有出来。
第四天有人熬不住了。
不是身体熬不住,是钱熬不住了。
仓库里的煤堆得像山一样,每天光仓库的租金就要花不少钱。
煤放久了还会碎,碎了就卖不出去。
早一天出手,少亏一点。
晚一天出手,多亏一点。
他们等不起。
长安城内。
一间铺子坐落在东市的蜂窝煤铺子。
这铺子门面不大,可位置极好,正对着东市的主路。
铺子里堆满了蜂窝煤,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
这些煤是两个月前从矿上运来的,当时花了五万多贯。
五万多贯,不是小数目。
陆氏为了凑这笔钱,把族里好几个商铺的流动资金都抽空了。
掌柜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在陆氏干了大半辈子,精明能干,可这几天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煤卖不出去,仓库租金每天流水一样地往外流,几位东家天天派人来催,问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啊。
门帘掀开,冷风灌进来。
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上戴着风帽,脸被风吹得通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个个身强力壮,面相不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刘掌柜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来闹事的了。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眼红的人多,趁机捣乱的人也多。
他在东市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定了定神,挺了挺腰板,搬出了自家主子的名号。
“这里是代郡陆家的地盘!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来闹事?”
为首那壮汉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横肉舒展开,露出两排还算白的牙齿。
他的笑容很和善,可配着他那张粗犷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掌柜的误会了,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谈生意的。”
他的声音很洪亮,震得铺子里的煤灰都簌簌往下掉。
刘掌柜一愣:“谈生意?谈什么生意?”
“蜂窝煤的生意。”
壮汉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刘掌柜面前晃了晃。
“我要至少一百万块的量。有多少,要多少。”
刘掌柜闻言,顿时喜出望外。
他刚才还在着急,现在就有生意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