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州达化县内。
吐谷浑主将慕容孝隽站在临时搭起的中军帐外,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地图,目光却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盯着远处廓州城的方向。
他在这里等了两日。
两日前,他率领三万大军抵达达化县,按计划在此休整、汇集兵力,等待党项人从北面赶来会合。
按照约定,党项人应该在他抵达后一日内到达,两军合兵一处,再一同向廓州城推进。
可整整两天过去了,党项人的影子都没有出现。
斥候派出去十几拨,带回来的消息都一样:北面没有大规模部队移动的痕迹,沿途的牧民说没见过党项的旗号,连一支游骑都没有遇到。
别说党项人了,连头羊都没有!
慕容孝隽把地图摔在案上,用吐谷浑话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帐内几个将领都听到了。
没有人接话,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尖,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地移开了。
过了片刻,一个年长些的将领往前走了半步,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劝了一句:“将军息怒。党项人素来散漫,或许是路上耽搁了,不如再多等半日……”
慕容孝隽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份地图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然后收回了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的怒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这个人虽然脾气上来得快,但压下去也快。
慕容孝隽此人确实有才能,他被慕容伏允称为心膂之臣,“心膂”意为心腹,在吐谷浑中他的地位仅次于慕容伏允和天柱王。
而党项人竟然敢如此漠视他,此刻的慕容孝隽还不知道河州兵败的事情,别说是他了,就连慕容伏允此刻都不知道。
而看着廓州近在咫尺,慕容孝隽随即担心迟则生变,万一唐军反应过来,派遣援军前来,那么吐谷浑便会陷入被动。
“不等了。”
慕容孝隽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比平时低了几分。
“党项人不来,就不来。”
帐内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立刻应声。
慕容孝隽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转身走到舆图前面,伸手在地图上廓州城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沿着河道往西划了一道线。
“留两千人守达化县,其余人随我出发,向廓州推进。”
不久后。
传令兵闻言拨马向两侧跑去,号令声此起彼伏地传开。
营地里的动静很快大起来,士兵们收拾帐篷、捆扎辎重、列队整装,甲片碰撞的声响和马蹄踩踏沙土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河滩上蔓延开来。
慕容孝隽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达化县低矮的城墙,然后拨转马头,朝廓州方向策马而去。
他的身后,三万名士兵和两万民夫排成一条绵延数里的长线,沿着河道向西缓缓移动。
民夫们扛着云梯、推着辎重车,走在队伍末尾,像一条灰黄色的长尾拖在军阵后面。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带着大军离开达化县,后脚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几里外的一处山坳中,几个穿着土灰色短褐的身影正伏在一道低矮的土坎后面。
为首的那个手里举着一架望远镜,镜筒搁在土坎边缘,一动不动地对着远处那条正在移动的长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走了,回去报信。”
几个人没有多停留,伏低了身子,沿着山坳背面的沟壑迅速退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土黄色的丘陵之间。
不久后。
廓州城内,刺史府的议事堂内气氛比城外更紧张。
廓州刺史姓刘,名文瑾,四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养得有些富态,此刻站在堂中央,面上堆着笑。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着里衣,凉飕飕的。
他面前坐着一个满脸煞气的壮汉,一身铁甲未卸,护心镜上还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正是程知节。
程知节坐在主位上,手肘撑着案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刘文瑾脸上刮了好几个来回。
堂内的气氛沉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几个廓州的属官站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程知节忽然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直直瞪着刘文瑾,嗓门大得像在骂阵:“堂堂廓州,居然连五千匹战马都凑不出来?老夫问你,这些年朝廷拨下来养马的钱,都被你花在娘们身上了?”
刘文瑾被这一声吼吓得肩膀一抖,连忙拱手弯腰。
“宿国公明察!下官冤枉啊!廓州地面狭小,又紧挨着吐谷浑,牧民零散,草场也不如河州那边丰茂,实在是不好养马,下官年年都尽力筹措,可战马这东西不是一日两日能养出来的,还请宿国公体谅……”
程知节重重地哼了一声,根本不听他解释。
“老夫不管你有什么说法,明日之前,再给老夫凑两千匹战马来,凑不齐,老夫就让儿郎们骑着你上战场,你自个儿看着办。”
刘文瑾的冷汗终于从额头上淌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辩解几句,可对上程知节那双铜铃似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
“是是是,下官一定尽力,一定尽力,宿国公放心,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程知节没有再看他,摆了摆手,像赶一只碍事的苍蝇。
刘文瑾如蒙大赦,弓着腰退后了几步,快步出了议事堂,走到廊下才敢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堂内安静下来。程知节转向身边的将领,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问了一句:“达化那边敌军情况如何?”
一个年轻将领出列,叉手行礼,语速平缓地禀报:“回总管,据斥候探查,达化敌军约三万余众,领军者是吐谷浑大将慕容孝隽。”
“此人随慕容伏允征战多年,善用骑兵,在吐谷浑军中威望很高,不过他所部有骑兵约五千,皆是轻骑,其余多为步卒,另有两万民夫随行,携带云梯至少五百余架。”
程知节听完,当即骂了一句:“狗贼。”
“全军今日备战,明日破晓拔营,老夫要去会会那慕容孝隽。”
众将齐齐拱手应声。
正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个斥候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叉手行礼,语气急促:“报!达化敌军有异动,大军已经离开达化,正朝廓州方向推进,前锋距城已不足四十里。”
堂内的气氛骤然绷紧了一瞬。
程知节拧着眉头,目光在斥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身来,铁甲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多了一层怒意,声音比方才还大了几分:“好个狗贼!老夫还没去找他,他倒先送上门来了!“
他转向身边的将领,大手一挥:“既然他来了,那就别等了,传令,叫儿郎们起来,准备出战。”
他随即开始分派军令。
由一个将领率五千步卒留守廓州城。
他自己则带五千骑兵和八千步卒出城迎敌。
刘文瑾知道这件事后,连忙又赶了回来劝他。
“宿国公不可!敌军可战之兵有三万,宿国公只带一万三千人出城,万一有个闪失……”
“去你奶奶的。”
程知节抬脚就踹了过去,力道不重,踹在刘文瑾大腿侧面,把他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程知节看都没看他,语气里满是不屑:“一群乌合之众,怕个鸟,温小娃娃带着三千骑兵就敢冲敌军五万,老夫要是龟缩在这城里,以后回长安都不好意思在温小娃娃面前嘚瑟!“
他说完也不管刘文瑾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大步朝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回过头来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对了,让那个新组建的火器营跟着,一会儿老夫过过瘾。”
副将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连忙跟上两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总管,这次出来就带了十门火炮,炮弹才不到五十发,还是省着点用吧。”
程知节一听就不乐意了,转过身来,抬脚朝着那副将的屁股就踹了一脚,力道比踹刘文瑾那下还重了几分。
那副将被踹得往前栽了一下,稳住身形,苦着脸不敢再劝。
程知节瞪了他一眼,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到:“老夫这是帮着工部试炮,省个屁!炮弹不够就让长安再送!”
副将无奈,只好苦着脸应了一声:“末将遵命。”
他直起身来,看着程知节大步走出院门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胡国公不在廓州,谁也管不住这位宿国公。
他转身去传令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因为程知节的脾气他太清楚了,说走就走,一会儿要是慢了,挨踹的还是自己。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军中埋锅造饭。
炊烟从营地各处升起来,混着干柴燃烧的气味和米汤的香气,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将士们各自围着锅灶吃饭,有的蹲在地上端着碗,有的靠在车轮边啃干饼,没有人说话,吃饭的动静不大,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很快又安静下去。
斥候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一匹快马从营地东面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翻身下马时带起一阵尘土,快步跑到程知节面前,单膝跪地,叉手行礼:“报总管!吐谷浑先锋三千骑兵已至廓州城外二十里处,正朝我军方向推进。”
程知节正蹲在一口锅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闻言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站起身来,铁甲碰撞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