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另外两位,他进门时飞快地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坐在上位的那两个人比唐俭年轻得多,却都坐在唐俭的上首。
大唐人的规矩他懂,座位排次决定身份高低,坐得越高的人越尊贵。
那两人中有一个身穿锦袍、腰束玉带的中年人,气度沉稳,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人,应该就是这一次河州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了。
至于旁边那个少年,看着年纪不大,比他还小几岁,却坐在李道宗身侧,姿态随意,没有半点拘谨。
拓跋思头心里转了一下,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高阳县伯温禾,天可汗陛下最信任的臣子。
他只在心里迟疑了片刻,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姿态放得足够恭敬:“下官党项族帐拓跋思头,参见尊贵的天可汗的使者,唐使君。”
他说完,低着头,等着回应。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拓跋思头能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打量和冷意。
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不去擦。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急不慢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你是来宣战的,还是来劝降的?”
说话的是李道宗。
语气不重,但那话里的意思足够阴阳怪气了。
拓跋思头连忙抬起头来,脸上堆着惶恐的笑意,声音又急又快:“不不不,不敢宣战,是来解释的,是来解释的,之前误会!都是误会!拓跋叱咤那厮擅自出兵,大酋长一点都不知情!还请天使恕罪!党项对大唐绝无二心!”
李道宗冷哼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他脸上:“你们说是误会就是误会?河州城外那些无辜百姓都白死了?我大唐将士都白死了?滚回去,让拓跋赤辞洗干净脖子,本王亲自去取他的人头。”
拓跋思头心头猛地一沉,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面上。
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里带着几分发颤的哭腔:“上王饶命!上王饶命啊!党项人真的忠心于大唐,之前真的是误会,是误会啊!求上王明察!”
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抖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正堂里又安静了几息,就在他觉得胸口那口气快要压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随意的漫不经心:“好了好了,任城王啊,看着这位使者态度如此诚恳,想来定然是误会了。”
拓跋思头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说话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很,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真的在替他解围。
拓跋思头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这个人一定就是高阳县伯温禾。
拓跋思头连忙点头,声音又急又快,生怕慢了半拍就会被当成敷衍:“是是是,副总管说得对!这都是误会!为了表示歉意,下官这一次带来了十五车的礼品,还有三百匹战马……”
他说到“三百匹战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等着对方露出满意的表情。
可他话还没说完,温禾忽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你这是打算贿赂某与任城王?”
拓跋思头一怔,连忙摆手,正要解释这些礼物是献给天可汗陛下的,可温禾已经摆了摆手,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妥协和无奈:“罢了罢了,看你这么有诚意,某就代表任城王一起收下了。”
“不过啊,陛下那里你们可得准备得更厚重一些,要不然某和任城王日后可不好为你们说话。”
拓跋思头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哪里还听不明白,这位高阳县伯分明是嫌他带来的礼物不够厚重,不仅要吞下这十五车和三百匹战马,还要让他回去再准备一份更贵重的进献给天可汗。
他心里不甘,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是是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下官一定回去再准备一份厚礼,献给天可汗陛下。”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看向温禾和李道宗,等着他们松口。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李道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本王这一次是来立军功的,你们党项人说误会,那便是误会了?此事不成。”
拓跋思头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微发白,难道唐军还是要打?
他正要再开口求情,李道宗话锋一转,语气松了几分:“不过本王有好生之德,不愿意滥造杀戮,但乌州,大唐要收回。”
拓跋思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声音拔高了几分:“可,可这本就是我党项羌族的祖地啊!“
“那是我大唐自古以来的固有领土,何时变成你党项人的地盘了?”
温禾忽然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冷下来。
“如果使者不情愿,那便自去吧。”
拓跋思头此刻有些懵,唐人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一会儿收了礼物,一会儿要乌州,他完全摸不准温禾和李道宗的底牌。
可他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他定了定神,语气放得更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敢问天使,如果没了乌州,那我十几万党项族人该如何是好啊?”
温禾赫然露出一抹专属于他的标志性的和善笑容。
“你们可以去乌海嘛,或者青海也行,清水川、赤水、浇河、吐屈真川都任由你们选。”
他一连报了好几个地名。
拓跋思头错愕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天使,可,可这,这都是吐谷浑的地方啊。”
温禾闻言,故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吐谷浑现在是大唐的敌人,使者是觉得大唐不应该去攻打吐谷浑,还是说,党项真的和吐谷浑有密谋?”
拓跋思头被他这一问噎住了,连忙摇头摆手,声音又急又亮:“没有!绝对没有!党项对大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此刻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唐人是要让他们党项人去对付吐谷浑。
让他十几万族人迁到吐谷浑的地盘上,去抢吐谷浑的牧场和城池,这不就是借刀杀人吗?
这些汉人太狡诈了!
这些汉人奸诈至极!
李道宗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们去还是不去?”
“需要回去禀告大酋长”
这么重要的事情,拓跋思头怎么敢擅自答应下来。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温禾已经抢先一步打断了他。
“不用那么麻烦,请使者回去后,转告贵部大酋长,三天之内,党项若是没有从乌州离开,那你们就永远不用离开了。”
拓跋思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温禾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让他们不用走。
那是在说,三天之后,唐军就会打上门来。
到时候党项内部怕是鸡犬不留!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唐俭悠悠地补了一句。
“使者可要好生劝劝贵部落大酋长,不然到时候可就要后悔莫及了。”
“使者或许还不知吧,高阳县伯最喜将异族筑为京观,若是贵使不信,可以到漓水看看,那里正好有一座。”
温禾斜眼看了唐俭一眼,心里骂了一句,什么叫“最喜欢将异族筑成京观了“,搞得好像他是个变态一样。
说话就说话,怎么能人身攻击呢?
不过他也没有计较,脸上还是那副如沐春风的笑意。
拓跋思头听不懂“京观”是什么意思,刚才吴大憨说起的时候他就好奇了,不过直觉告诉他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敢问天使,京观是何物?”
唐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京,谓高丘也;观,阙型也,古人杀贼,战捷陈尸,必筑京观,以耀武功,说白了,就是将尸体堆积成山。”
拓跋思头猛然瞪圆了眼睛,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再看温禾时,那张带着笑的脸在他眼里已经变了模样,和善的笑意底下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森冷。
这人一定是魔鬼!
温禾看着他,笑着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得很:“使者记住哦,就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