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临时准备的,但拓跋思头还是凑了十几车的礼物出来。
皮毛、药材、金银器皿,还有三百匹战马,拴在车队后面,马蹄踏过土路时扬起一路尘土。
他亲自带着人,沿着通往河州的官道一路向西。
之前河州和乌州之间并没有设防。
两地百姓偶尔还有往来,商人赶着驮队穿过石门山,也不过是打个照面的事。
可这一仗开始之后,石门山便成了一道界线。
唐军的游骑在那一片出没得勤,少说也有上千人,分成几队轮番巡逻,隔三差五就能看到远处有骑兵沿着山脊线缓缓移动。
拓跋思头带着车队到石门山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一支唐军的游骑。
他勒住马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多想,对面那些骑兵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列好了阵。
动作利落整齐,没有多余的呼喊和调度,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从行进到防御的转换。
拓跋思头的目光在那些铁甲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恐惧,又是庆幸。
他想着,叔父真的是老糊涂了,竟然会愚蠢到和吐谷浑人联手,去对抗拥有这样精锐军队的国家。
这仗怎么打?
根本打不了。
一名骑兵校尉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拓跋思头大约十步的地方勒住马。
他手里的马槊横在马鞍前,没有举起来,但那副姿态已经足够说明态度了。
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往哪里去?”
拓跋思头不敢托大,翻身下马,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在那校尉马前站定。
他弯下腰,拱手行礼,姿态放得足够低,语气也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温和:“回将军,下官是党项族帐首领拓跋思头,奉大酋长之命,前往河州拜见唐军主将,解释之前河州之战的误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校尉的马蹄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清每一个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下官此行带了二十几个随从,那些大车上是献给天可汗陛下的薄礼,皮毛药材和一些金银器皿,都在车上,将军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查看。”
那骑兵校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然后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十几辆大车和拴在末尾的三百匹战马,又看了看那些站在车队旁边的党项随从。
那些人确实穿扮简单,没有披甲,身上只挂着一些寻常的短刀和箭袋。
校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过头,朝身后一个斥候扬了扬下巴:“去看看后面那些人。”
斥候应了一声,策马沿着车队侧面跑了一趟,速度不快,目光在那些党项随从身上来回扫了几圈。
片刻后他拨马回来,俯身对校尉低声说了几句。
校尉听完,又看了拓跋思头一眼,然后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十几个骑兵策马上前,散成半圆形,把拓跋思头和随行的人围在了中间。
校尉没有急着说话,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些人确实没有异动,这才冷声说了一句:“跟上,不要乱走,若是中途有人擅自离队,休怪刀剑无眼。”
拓跋思头连连点头,翻身上马,老实地跟在骑兵队列后面。
他身后那十几辆大车和战马也跟着缓缓移动,沿着官道朝河州方向走去。
虽然拓跋思头表现得足够顺从,但那校尉显然并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他走在队伍前面,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头看一眼,确认那些党项人还在队列里,没有异动。
半路上,他叫了几个斥候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几个斥候点了点头,拨马沿着官道加速朝河州方向奔去,马蹄翻飞,很快就消失在了前方的尘土里。
拓跋思头看着那几个斥候远去的背影,心里知道他们这是去报信了,脸上没有表露出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骑在马上,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拓跋思头骑在马上,远远看到河州城墙的时候,心口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城墙不算高,但墙头上站着一排排持矛的唐军士兵,甲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整齐的暗色。
他看到那些士兵站姿笔直,队列齐整,连持矛的角度都差不多。
他心里发紧,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些甲胄,那些长矛,那些弩……
这些东西在党项人中只有最精锐的首领亲兵才能用得上,可在这里,随便一个守城的唐军士兵都穿着同样的甲胄、拿着同样的兵器。
他再一次庆幸自己的叔父没有选择继续打下去,这还怎么打?
那支游骑在城门外停住了。校尉勒住马,回头看了拓跋思头一眼,语气冷硬地丢下一句:“等着。”
然后策马进了城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洞里。
拓跋思头老实地下马,站在原地等着。
他身后那些随从也跟着下了马。
城门两侧的唐军士兵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拓跋思头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有敌意,他觉得自己后背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没有四下张望,目光垂着,他此刻很清楚。
如果身边没有那些游骑护着,这些守城的唐军恐怕早就冲上来了。
他没有等太久。
城门里走出来一个身形壮实的汉子,穿着短褐,腰间系着一根粗布带子,模样憨厚,步子不紧不慢。
他走到拓跋思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就是党项逆贼的使节?“
拓跋思头闻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连忙拱手弯腰,声音又急又慌:“不是逆贼,不是逆贼!是忠臣!天可汗陛下最忠诚的臣子!”
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晚了片刻就会被定性成“逆贼”两个字。
一旦被大唐划为逆贼,党项就真的不存在了。
那汉子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像是懒得跟他计较,只丢下一句:“就是你啊?过来吧,任城王和我家小郎君要见你。”
拓跋思头连忙点头,连声应着:“好好好,有劳上使了。”
他迈步跟在那汉子身后,步子放得很快,又不敢超到前面去。
吴大憨走在前面,听到他叫“上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我不是什么上使,你也不用冲着我笑,要不是小郎君拦着,我一定把你们党项人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给小郎君筑京观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拓跋思头却感觉自己的脖子一阵发凉,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下窜。
他低着头,没有接话,步子又放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汉子身边。
他跟着吴大憨穿过城门,沿着街道朝刺史府走去。
街道两侧的铺子大多开着门,偶有行人路过,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善。
拓跋思头低着头,快步跟着,目光只落在前面那个人的靴子后跟上。
走到刺史府门口,吴大憨推开门,侧身让开,下巴朝门内扬了一下:“进去吧。”
拓跋思头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沿着甬道朝正堂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几步,便能看到正堂敞开的门,里面有人影晃动,看不太真切。
他放慢了步子,又加快了几步,在正堂门口站定,弯下腰,不敢抬头。
此刻正堂内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拓跋思头认识,河州刺史唐俭。
之前党项与河州往来时,他跟唐俭打过几次交道,虽然算不上多熟,但至少认得出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