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密室故事里,为了剧情的矛盾冲突,主角往往被设计的极为平凡,手边可以利用的道具也饱受限制。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且必要的设计。
想想看,假设这座城邦便是一处极为广袤、宏伟的密室,当一个普通人落入其中,想必要花费上相当漫长的时间,付出数不清的努力,才能搜寻到一丝一毫的线索,窥见真相的一二。
但当踏入其中的,是一位强大的、且具备命途伟力的超凡者呢?
在打破规则的力量下,一切精妙的设计都将分崩离析,毫无意义。
就像希里安正在做的一样。
沸剑嗡鸣,剑身流淌炽热的橙红光芒,毫无迟滞地向前突刺。
剑尖触及铁壁,爆发出刺目的火花和灼人的热浪。
厚重的金属如同遇火的蜡,发出尖锐的嘶鸣,迅速熔蚀、塌陷、流淌出滚烫的铁水,滴落在地面“滋滋”作响,腾起呛鼻的青烟。
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边缘还闪烁着暗红余烬的洞口,粗暴地出现在眼前。
希里安肩头一顶,挤过那灼热的缝隙,将身后熔毁的路径抛下。
眼前,是远比预想更狰狞的巨构内脏。
通道并非坦途,而是疯狂地扭曲、堆叠、互相咬合,形成令人窒息的立体迷宫。
巨大的齿轮突兀地卡在半空,锈迹斑斑的活塞杆静止,无数意义不明的巨大机械结构,森然地填充着每一个角落。
管道盘根错节,线缆如同血管神经般密密麻麻地爬满墙壁和天花板,织成一张令人眩晕的网。
希里安快速穿梭、跃下、攀爬。
他试图寻找向上的阶梯或竖井,但每一次抬头都只看到更复杂的结构交错。
耐心被这重复的景象消磨殆尽,一丝烦躁在他眼底闪过。
“够了!”
他心中低喝一声,猛地停步。
希里安不打算继续在迷宫内兜兜转转了,至少,先让自己从这处困境里挣脱。
他找准一个方向,沸剑再次咆哮。
灼目的火光接连迸发。
希里安粗暴地挥斩沸剑,坚固的铁壁如同朽木,被轻易地熔穿、撕裂。
粗壮的管道应声而断,高压的蒸汽喷射而出,在狭窄空间里形成混乱的涡流,线缆被熔断,爆出耀眼的电火花,巨大的机械结构被强行劈开、推开,发出尖锐的呻吟声。
他用绝对的力量,在这迷宫的脏腑之中,硬生生犁开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火星如瀑的道路。
不知劈开了多少重障碍,斩断了多少根巨骨般的结构,前方又是一堵厚重的铁壁横亘。
希里安攥紧沸剑,积蓄着全部力量,带着一路的狂暴,悍然劈下。
这一次,铁壁崩裂的巨响中,一股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冰针,汹涌地灌入通道,重重拍打在希里安脸上、身上。
突如其来的寒意,驱散了通道内淤积的闷热。
紧随其后的,是细密的、冰冷的雨丝,打在滚烫的剑身和衣装上,腾起大片白雾。
希里安横贯了巨构的层级,凿穿了外壁。
不等他喘口气,一阵阵细微的、毒蛇吐信般的气流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希里安立刻感到胸口一窒,空气稀薄得可怕,连声音似乎都被抽走了一部分,大气压急剧降低,耳膜传来阵阵压迫感。
呜——
铁壁破裂的瞬间,通道内相对稠密的空气找到了宣泄口。
他所处的巨构层级,已经来到了一个极为骇然的高度,巨大的压力差形成狂暴的吸力,通道内所有未固定的碎片、尘埃、甚至那喷涌的白雾,都被抽吸出去,发出骇人的呼啸。
狂风平地而起,拉扯着希里安的披风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拽向那新开的洞口。
双脚死死钉在地面,稳住身形,他站在破口边缘,向下望去。
目光穿透冰冷的雨幕和稀薄的空气,下方那些曾经清晰可见的浮岛平台,此刻已完全隐没在翻涌的灰白色云雾之下,渺不可见。
只有它们发出的点点灯光,顽强地穿透云雾,散乱地、微弱地闪烁着。
环顾四周,巨大的构装体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如同支撑天穹的黑色巨柱,彼此挤压、簇拥。
从巨构之间狭窄得令人绝望的缝隙里,希里安努力向外窥探。
视野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混沌模糊的苍白,没有边界,没有尽头。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始终笼罩一切的阴郁天穹。
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依旧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这一次,希里安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翻涌的云絮、孕育着风暴的黑暗,前所未有的近,近得仿佛只要他奋力一跃,指尖就能触碰到那湿冷的、饱含水汽的边缘。
云层几乎就压在头顶,触手可及。
希里安距离终点很近了,虽然无法抵达,但只要穿透这一层积云,便可以看清它的全貌。
可他没有因此感到欣喜,相反,目光前所未有地凝重,还透露着几分巨大的茫然。
希里安的喉结滚动,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两口那稀薄冰冷的空气,肺部传来阵阵刺痛。
他缓缓后退几步,直到脊背靠上冰冷的墙壁,顺着滑下,重重地坐在阴影里一处台阶上。
暂时将自己藏匿于这高天绝壁的喘息之地。
大概几分钟后,希里安提起了点精神,脸庞上浮现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天啊……”他苦恼似地揉了揉脑袋,抱怨道,“我的好运终究是到头了吗?”
稀薄到令人窒息的空气,刺骨的寒风冷雨,脚下被云雾吞噬的深渊,冰冷死寂的巨构,近在咫尺却压抑无比的天空……
这一切的一切是如此真实,又如此具体地压迫他的神经。
就算希里安再蠢,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境地。
文明世界里哪还有如此宏伟的巨构,绘师们又怎能描绘出如此广袤的画中世界。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座被锁链缠绕、从起源之海深处缓缓升起的城邦。
再想起加文低沉的话语、荚蒾关于伤茧之城过往的只言片语、莱彻所背负的沉重使命、以及那始终萦绕的、关于某种潜在危机的警示……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凑齐,被希里安严丝合缝地拼凑成一个令人疯狂的事实。
“所以说……不出意外的话……”
希里安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吱声。
“曾经有一座城邦屹立于这片土地之上,但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它就此沉入了灵界之中,悲怜圣母来到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又建立起了一座新城。
如今,那座被遗忘的城邦,正从起源之海内归来……”
这便是伤茧之城将要面临的重大危机。
希里安不知道,待这座城邦浮现于现实之际,是会直接摧毁原有的伤茧之城,还是说将两者以一种近乎病态的方式,融合为一体。
他唯一清楚的是,当共一子嗣撞击源晶簇引发能量乱流,加上释放的时砂。
这两股力量在那一刻,必然是触发了某种未知的机制,将自己从现实世界,硬生生地拽入了这座仍在灵界内持续上浮的城邦中。
思路瞬间厘清。
但希里安心中没有半分欣喜,只觉得头疼欲裂,整个人充满了一种颓废的死气感。
逃出去?
可是要怎么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