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的指节接触到了温热的、滑腻的、还在蠕动的东西。
那是心脏。
五指猛地收拢、抓住,向外一扯,黏腻的拉扯声中,拒亡者的身体随着这一扯剧烈痉挛。
希里安的手臂从对方胸腔里拔出,拳头里握着一团暗红色的、仍在搏动的肌肉组织,上面连着几根被暴力扯断的粗大血管,断口处喷出压力极高的红色血泉。
心脏最后抽搐了两下,便彻底静止,颜色迅速变得暗淡。
拒亡者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胸口,透过破碎的胸骨和肋软骨,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血糊糊的腔体。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拒亡者本该死去、回归墓穴,但在这一刻,残余的圣愈之血疯狂涌向胸口。
血管断口收缩、闭合,新的肉芽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空洞边缘滋生,试图填补缺失。
拒亡者摇晃着,试图还击。
希里安丢开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一把扼住他的左臂,再度重击。
拒亡者的整只左臂从肘关节处被反向折断,像一根被掰断的树枝般耷拉下去,尖锐的哀鸣声响起。
见此一幕,旁观的荚蒾直皱眉头。
看得出来,希里安厌倦了战斗,像是拆除螃蟹的钳子般,掰断拒亡者的肢体,将其无力化。
拒亡者的身体向前倾倒,希里安顺势松手,抬腿、下砸。
这一击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脊背上,将挺直的脊柱砸断,清晰的断裂声响起。
碎裂的骨片刺入脊髓,拒亡者像一滩烂泥般拍在地上,四肢除了无意识的抽搐,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协调动作。
说到底,在彻底飞升为巨神之前,超凡者仍被凡性束缚。
会流血、会疲惫,被截断了脊柱,也同样会瘫痪。
但圣愈之血仍在挣扎。
背部塌陷的地方在缓慢鼓起,断裂的神经和血管试图重新连接。
拒亡者用额头抵着地面,试图将身体拱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痰液和血块堵塞的声音。
希里安脸上和手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变成深褐色的斑块。
拒亡者尖叫着起身,抓挠、殴击、撕咬。
他用尽了一切可以攻击的手段,却被希里安从容地一一应对,而后予以重拳。
又一次。
拒亡者被击倒在地,愈合的脊柱歪扭,浑身遍布大大小小的淤青。
希里安走到他身边,蹲下、抓住头发,将头颅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拒亡者浑浊的眼珠转动,里面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的手臂快速愈合,尖爪挥起,但希里安要比他更快。
希里安瞄准了拒亡者的下颌,挥拳。
拳头落下,砸在下巴与头骨的连接处,咔嚓一声,下颌骨从两侧颞下颌关节处脱臼、碎裂。
拒亡者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下巴歪向一边,舌头耷拉出来,混合着血和唾液。
见他彻底瘫软在了地上,放弃了继续作战的动力,希里安显得更失望了。
“你的激情呢?”
希里安说着,拽起拒亡者歪扭的手臂,走向不远处那辆侧翻的轻型载具。
他将拒亡者的脑袋按在载具侧面一处尖锐的金属棱角上,棱角刚好卡进拒亡者无法闭合的嘴巴里,上颚抵着冰冷的金属。
拒亡者唯一能动的眼球向上翻起,死死盯着希里安。
希里安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深吸一口气,带着全身的力量,猛地踩踏在拒亡者后脑勺上。
拒亡者的头颅被这股力量推动,狠狠向下压去。
嘴巴里卡着的金属棱角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上颚的软组织、牙龈和硬腭。
鲜血从齿缝间、从鼻子、从被棱角割裂的口腔里飙射出来,喷在锈迹斑斑的装甲板上,眼球因颅内压力骤增而凸起,布满血丝。
希里安抬脚,再次踏下,像是要踩死一只惹人烦的虫子。
同样的位置,更大的力量。
金属棱角彻底切入了口腔深处,挤碎了上颚骨,刺入了鼻腔和颅底的交界区域。
颅骨在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前额和面部的骨骼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
更多粘稠的、混合着脑组织液和血液的浆状物从鼻孔、眼眶、耳朵里涌出来,直到整个头颅的形状都发生了改变,像是被重物碾压过的瓜果。
抽搐停止了。
希里安抬起脚。
拒亡者的身体顺着载具滑落,瘫软在地,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嘴巴大张,里面被金属棱角捣烂得一塌糊涂,红白相间的糊状物缓缓流出。
希里安耐心等待了一阵。
这一次拒亡者没有起身,圣愈之血也被消耗殆尽,只剩下僵死的寂静。
冰冷的夜风卷过,带走一丝血腥。
……
对于拒亡者而言,死亡只是生命的终点,却不是意识的尽头。
拒亡者的眼皮颤动,睁开。
他的上一段记忆,还是希里安无比残暴的虐杀,那满是自己污血的金属棱角。
但当拒亡者再次苏醒,具备意识时,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视野里灌满了灰沙,悬在空气里缓慢旋转,天与地糊成一片,灰蒙蒙的,看不清尽头。
他低头,没有身体,只有一团模糊的感知,像雾气飘在沙上。
“不……不不不。”
拒亡者惊恐地看向前方。
那里,骸骨堆成山峦。
肋骨如枯枝刺破沙丘,颅骨半掩,有些骨架还连着干缩的皮,手指抠进沙地,指节绷成弓。
更远处,有尸块拼凑成扭曲的形体,三颗头颅共用一个胸腔,脊柱外露,像多节的虫,下肢反折。
有哀嚎声响起。
从每一道骨缝里渗出,愈响愈烈,犹如成千上万个喉咙同时尖叫。
声音层层叠叠,灌进拒亡者的感知里,没有停顿,没有起伏。
极端的痛苦中,他也跟着尖叫了起来,哪怕自身没有实体,也没有声带,但声音仍从意识的深处爆发,在灰沙里荡开波纹。
就这样,这般苦痛的尖叫持续了几天几夜,又或是过了数年、数十年……
直到某一刻,一双大手从沙中升起,拒亡者的哀嚎也随之戛然而止。
那双大手指节粗大,皮肤干裂,渗出暗红的血。
手掌握拢,捞起一把沙,血从指尖滴落,混进沙粒,将沙变成黏稠的泥,红黑交杂。
大手开始塑形。
先捏出躯干。
泥团被搓成柱状,表面留下指纹的凹痕,指肚按压,挖出肋骨的轮廓,一条一条,深深凹陷。
再塑四肢。
泥条从躯干两侧拉出、抻长,手掌碾过,塑出手臂的肌肉线条。
但不止两条。
大手继续从背后拉出泥条,同样塑成臂状,接着是下肢,一条,两条,三条……泥腿从躯干下方伸出,向不同方向弯曲,关节处用手指掐出转折。
拒亡者的意识钉在泥躯上,“看见”自己正在成型的身体。
躯干正中裂开一道口,像未缝合的伤口,多余的肢体从裂缝旁挤出,手臂交缠,腿脚错位,像多足虫被强行捏成人形。
“停下……”他嘶喊,“让我死吧!”
大手没有停顿。
食指沾了更多的血,点在泥躯的头部位置。
泥团向上隆起,塑出颅骨的形状,但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凸起。
温柔的声音从灰沙深处传来,平和得像在念诗。
“可你还活着。”
拒亡者挣扎,意识在泥躯里冲撞。
“太痛苦了……”他声音颤抖,“这一切……没有尽头……”
“可你还活着。”
大手继续工作。
泥躯逐渐凝固,血与沙混合的黏土变硬,颜色从红黑转为暗灰,像被烧过的陶。
拒亡者感到重量,意识被拽进这具陶土的身体里,他尝试扭动,最上方的手臂抬起几寸,手指张开,掌心向上,像在乞求。
“不……”
他的声音从没有嘴巴的头部传出,闷在新生的肉体里。
“我不想要这样活着。”
大手停住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柔。
“可是,孩子,我爱着你。”
“我想我爱的人们,能永远地陪伴我。”
声音天真地反问道。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灰沙落下,渐渐覆盖陶土的表面,哀嚎声还在继续,从骸骨山峦的深处,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