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墙壁之间》,在我看来,还不够优秀。它的纪实风格值得肯定,演员的表演自然不做作,课堂上的那些争吵和辩论非常有力量。但它的问题在于,它不是一部电影,它是一场社会学实验。
导演不是在拍电影,他是在拍一个‘关于学校的纪录片’。他把不同种族、不同背景的孩子塞进一个教室里,然后开机,看会发生什么。这种方法很有趣,但绝对不是金棕榈级别的作品。”
他在《墙壁之间》下面也打了个叉。
“因此,我认为,这两部电影都不适合被评为金棕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塞尔吉奥和拉希德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他们辩论了好几天,争得面红耳赤,结果吴忧一句话把两个候选人都否了。有人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吴忧继续说。他擦了擦白板上的一块区域,写下了另一部电影的名字,《和巴什尔跳华尔兹》。
“不过,《格莫拉》获得一个评审团大奖还是可以的。”他回过头,看了看评审团成员们的脸色。没有明显的反对。“接下来,我说说我的看法。在我看来,本届电影节的优秀电影只有一部,那就是《和巴什尔跳华尔兹》。”
他的目光落在玛嘉·莎塔琵的脸上,玛嘉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又看向娜塔莉·波特曼,娜塔莉的表情有些僵硬,但没有说话。
“诸位,不可否认,《和巴什尔跳华尔兹》也有着一些不足,它的节奏不够稳定,有些段落的动画风格过于抽象,对历史的还原可能存在争议。但是,瑕不掩瑜,些许不足无法掩盖这部电影的光芒。它的光芒在于它用动画这种形式,触及了实拍电影难以触及的领域。它不仅仅是关于战争,关于屠杀,关于创伤。它是关于‘记忆’,关于‘遗忘’,关于‘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这是一个普遍的、跨越国界的主题,它超越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冲突,超越了犹太人和阿拉伯人的恩怨,回到了‘人’本身。”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另外,作为第一部获得金棕榈的动画电影,这本身就是一种历史。不是因为它是一部动画电影,而是因为它证明了形式不是限制,形式是表达的一部分。导演用动画来讲述自己的回忆,因为他的回忆本身就是支离破碎的,模糊而又需要被重构的。动画不是他妥协的结果,是他创作的原因。”
他放下了马克笔,转过身,面对着全体评审团成员。
“导演赋予电影生命,而诸位,赋予电影价值。不要怕争论,不要怕争议,更不要怕抗议。我们要做的,是为真正有生命的电影保驾护航。不是为那些安全的,平庸的,不会有争议的电影,是为那些有锋芒的,有勇气的,有灵魂的电影。这才是评审团存在的意义。”
他站直了身体,用一种宣布最终决定的口吻说——
“现在,我宣布,本届电影节最佳影片为《和巴什尔跳华尔兹》。”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能听见窗外的海鸥叫声,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玛嘉·莎塔琵第一个跳了起来。她举起了双手,像是一个在法庭上听到了无罪判决的被告。她的脸上带着狂喜。
海伦·米伦和蒂姆·罗斯相互看了一眼。海伦的表情很平静,举起了手,蒂姆·罗斯耸了耸肩,也举起了手。
娜塔丽·波特曼的表情有些黯然,还有点委屈。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随着蒂姆·罗斯和海伦·米伦的赞成票,其他评审团成员也开始动摇。塞尔吉奥举起手的时候,动作有些犹豫,像是在做一个自己不太确定的选择。拉希德举起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其他几位评审团成员也纷纷举起手来,有人快,有人慢,有人举手的时候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
最后,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举起了手,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坚定,有的犹豫,但手都在空中。
金棕榈花落《和巴什尔跳华尔兹》。而刚才还和《格莫拉》争夺金棕榈的《墙壁之间》,连个小奖都没得到。
评审团成员们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笔记本合上了,文件夹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暗了下去。只留下夕阳照到白板上,照在那些被写满又被擦掉的字迹上,照在吴忧最后写下的那行字上,“金棕榈:《和巴什尔跳华尔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