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结局是显而易见的。包括娜塔莉·波特曼在内的评审团成员，甚至连个“末等奖”都不愿意给这部电影，更别提金棕榈了。不是因为他们不认可它的艺术价值，而是因为它的政治敏感性太高了。他们不想在电影节结束之后，面对来自以色列和美国犹太团体的抗议和抵制。这种压力，不是每一个评审团成员都愿意承担的。
玛嘉·莎塔琵愤怒异常。她觉得这些评审团成员都被以色列官方公关了，失去了评审团应有的专业性。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扫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像是在寻找同盟，又像是在审判叛徒。
她指出其他几部热门影片的缺陷，质问为什么那些缺陷可以被原谅而这部电影的缺陷不能被原谅。她甚至暗示有人收到了“某些组织”的压力，这是赤裸裸地打了所有评审团成员的脸。
但是，成就一件事很难，破坏它却非常简单。评审团的成员没有一个简单人物，他们是各自国家电影界的精英，经历过无数场争论，面对过无数次压力，知道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立场。
他们分分钟找出一些《和巴什尔跳华尔兹》的不足之处，说得玛嘉·莎塔琵哑口无言。有人说它“在艺术形式上做得很出色，但叙事结构有缺陷”，有人说它“用动画讲战争，既不是纪录片也不是剧情片，两头不靠”，有人说它“情绪渲染过度，缺乏克制”。这些批评有些是真诚的，有些是策略性的，有些是两者兼而有之。但无论如何，它们成功地瓦解了玛嘉·莎塔琵的攻势。
在吴忧没有发表意见之前，评审团还是倾向于《墙壁之间》和《格莫拉》两部电影中的一部。这两部电影各有拥趸，《墙壁之间》的纪实风格让一些人拍案叫绝，《格莫拉》的黑帮史诗让另一些人叹为观止。
支持这两部电影的两派互相攻讦，把自己的优点吹上天，把对方的缺点踩到地底下。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笔，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吴忧知道，前世今年的金棕榈就被《墙壁之间》夺得。但那是在西恩·潘的强力推动下才达成的结果。西恩·潘是那一届的评审团主席，他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和个人魅力压倒了其他评审团成员，强行把金棕榈给了这部电影。
但吴忧不喜欢这部电影。在他看来，《墙壁之间》的设计过于刻意，为了凑足各个种族的学生，导演在选角时有意挑选了不同肤色、不同国籍、不同家庭背景的孩子。这种做法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当这些孩子站在一起的时候，观众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巴黎初中班级，而是一个“社会实验室”。
导演为了寻求真实，又在很多时候放任这些孩子自由发挥，让孩子们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情绪去表演。这种方法让影片更加顺畅，更接近纪录片的质感，但也让孩子的表演前后有些脱节，同一个角色，在上一场戏里是一个性格，在下一场戏里变成了另一个性格，不是因为人物的成长，而是因为那个孩子今天对剧本的理解跟昨天不一样。
这种割裂感，让吴忧无法认同这是一部金棕榈级别的作品。在他看来，这部电影根本不足以夺得金棕榈大奖，甚至达不到得奖的水平。
但吴忧没做声。他任由评审团争论，任由支持《墙壁之间》的和支持《格莫拉》的互相消耗。他必须等到两方将对方贬得差不多了，再介入。
这是策略，如果他在争论一开始就表态，他的立场会成为双方攻击的靶子，他会陷入无休止的解释和辩护之中。他等着，等着双方都疲惫了，都厌倦了，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立场是不是正确的了，然后他再站出来，一锤定音。
五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窗外戛纳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游艇在海湾里缓缓移动。会议室里的灯光亮了起来，照在每一个人疲惫的脸上。
除了金棕榈和评审团大奖，其他奖项都已经没有什么异议了。最佳编剧给了《格莫拉》，最佳女演员给了《墙壁之间》的女主角，最佳男演员给了另一部电影的主演，这些人选都是在反复讨论和投票之后确定的，吴忧没有过多介入。除了最佳导演，其他奖项的讨论他都是让评审团自己评出一个结论，然后他点头同意。
现在，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金棕榈上。
支持《墙壁之间》的和支持《格莫拉》的都累得不成样子了。他们从早上吵到下午，从下午吵到傍晚，中间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吃午饭。双方的论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引用的论据已经是老生常谈，就连举的例子都开始重复了。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烟灰缸满了，咖啡凉了一轮又一轮。
吴忧觉得吵得差不多了。他注意到，支持《墙壁之间》的塞尔吉奥开始翻看别的电影的笔记，支持《格莫拉》的拉希德也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起了圈圈，两个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那些之前被放弃的电影，《和巴什尔跳华尔兹》，《孤儿院》，《时间与城市》，像是在寻找一个新的突破口。
时机到了。
吴忧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从每一个评审团成员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在听。
“诸位的讨论，我已经基本都听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塞尔吉奥放下笔，拉希德合上笔记本，玛嘉坐直了身体，娜塔莉抬起头。
“接下来，我来说一下我的看法。”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各种字迹、数字、箭头和图表，几乎没有什么空白的地方了。他在右上角最后一块空白处写下两部电影的名字，《格莫拉》和《墙壁之间》，然后在它们下面各画了一条线。
“《格莫拉》是一部比较优秀的电影，但其水平达不到金棕榈。它有很出色的段落，有很强的视觉风格，有震撼人心的暴力描写。但它的整体结构松散，人物众多但没有一个真正立起来的核心，对黑帮世界的呈现停留在表面。它是一部好电影，但不是一部伟大的电影。”
他在《格莫拉》下面打了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