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老板，人到了，刚刚和进行了‘幻影’接触。”
谢之亮恭敬回答，“很神奇……非常神奇！‘幻影’不仅没有攻击他，还主动亲近他，现在很安静，正在接受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丝。
“详细说说。”
“是……”
……
马厩内，光线从入口处斜射进来，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形成一片明亮区域，越往深处角落，光线越是昏暗。
杨奇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幻影”颈侧光滑的皮毛，感受着它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心跳。
微微低下头，借着从入口透进来、已经变得有些黯淡的天光，仔细打量着这匹近在咫尺的骏马。
这一看，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
之前在门口光线明亮处，看见的“幻影”是一身漂亮的灰白色毛发，如同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月华。
但此刻，在这马厩深处的昏暗角落里，在掌心抚摸之下，那些毛发在微弱的光线下，竟然呈现出一种深邃、近乎银黑色的色泽。
并非污秽，而是毛发光线的反射发生了变化，使得整体颜色看起来完全不同了。
杨奇心中一动，稍稍侧了侧身，让从门口方向投来的阳光，恰好能照到“幻影”的背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阳光的照射下，“幻影”背脊上被光线直接照到的区域，毛发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邃的银黑色，迅速变换成纯净明亮的银白色，仿佛被瞬间漂染过一般。
而当杨奇移动，光线角度偏移，毛发颜色又会慢慢沉下去，恢复成低调的银黑。
变色龙一样的毛色？
根据环境光线的强弱和角度，发生色彩变化？
杨奇了然。
对“幻影”的珍稀程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汗血宝马本就万中无一，而眼前这匹，不仅拥有汗血宝马的优良血统和神骏体型，更具备了这种能够随光线变化而自动调节、近乎伪装的特殊皮毛。
这种特性，在自然界中都是极其罕见的天赋，其价值，已经远超普通意义上的宝马。
难怪牛进宝如此珍视，甚至愿意为它的健康付出近千万的天价诊金。
这样一匹独一无二、堪称艺术品的生灵，若是杨奇自己拥有，恐怕也会视若珍宝，绝不愿看到它有任何闪失。
心中感慨一番，杨奇收敛心神，一边继续用抚摸安抚着，一边通过通灵术，轻声询问。
“幻影，能告诉我，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吃食物吗？”
“幻影”的身体在抚摸下，明显又放松了一些，但听到这个问题，它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湿漉漉的大眼睛抬起，看了杨奇一眼，眼神里又浮现出恐惧。
过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开口。
【我害怕】
害怕？
杨奇心中疑惑更甚。
“你怕什么？”杨奇追问。
“幻影”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一眼马厩入口的方向，然后低下头，将脑袋往杨奇怀里又拱了拱，仿佛那里才能给它安全感。
【外面的两脚兽】
外面的两脚兽？
杨奇顺着它的目光，看了一眼马厩入口方向。
“外面那些两脚兽，他们欺负你了？打骂你了？”
杨奇心中有些吃惊。
按理说，“幻影”是牛进宝的宝贝疙瘩，这些专门照料它的工作人员，待遇想必不低，管理也必然严格，敢私下虐待这匹马？
除非不想活了。
【不是】
“幻影”立刻摇头，鬃毛甩动。
【他们没有欺负我，对我很好】
【是……是他们杀死了另一个两脚兽】
【这些两脚兽，太可怕了！】
杀人？
杨奇眉峰一挑。
压低声音，以通灵术追问，“你是说，你亲眼看见，外面的两脚兽，杀死了其他两脚兽？”
【是的】
“幻影”的声音更低。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在外面玩】
【远远看见，在那边林子的空地上……】
它似乎回忆起了可怕的画面，身体又绷紧了一些，杨奇连忙渡过去更多安抚的法力。
【……一个两脚兽，被另外两个很强壮的两脚兽按住】
【他们……他们用东西捅了那个两脚兽好多下，然后那个两脚兽就不动了，倒在地上】
【另外两个两脚兽，把他拖走了……】
“幻影”的描述虽然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勾勒出的画面，已经足够清晰。
杀人！
【我害怕】
“幻影”仍旧在讲述。
【两脚兽太可怕了】
【他们居然杀自己的同类】
【我要离开这里】
顿了顿，它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杨奇，眼睛里涌现乞求，用鼻子轻轻蹭了蹭杨奇的手。
【你不一样】
【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两脚兽，你能带我走吗？】
杨奇，“……”
他一时有些无言，心里觉得有些荒谬好笑。
“幻影”确实受到了巨大的刺激，而且这刺激的来源，是如此出乎意料。
它居然目击了一场凶杀案！
这家伙不仅品种珍稀，智力看来也不低，竟然懂得害怕，还产生了“人类会杀同类，这里不安全，我要逃跑”的逻辑。
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
以“幻影”这身能够随光线变化、在黑暗中几乎能完美隐匿的变色皮毛，那天晚上它躲在远处的黑暗中看热闹，恐怕还真没被行凶者发现。
这也导致了牛进宝请来的各路专家、兽医，用尽各种科学手段，也检查不出“幻影”身体有实质病变，更猜不到它心病的根源，竟是目睹了骇人的一幕。
至于牛进宝本人，恐怕也想不到，自己心爱的宝马突然发疯，竟然是因为在他这安保严密、风景如画的私人庄园里，发生了清理门户或者杀人灭口的勾当，还被马看了个正着。
这事……
杨奇沉吟，目光平静。
凶杀案，他倒不怕。
牛进宝这种人，能从地方矿业起家，做到如今这一步，手上不沾点血，那才是怪事。
清理个把叛徒、仇家，或者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对他而言，恐怕是家常便饭。
寻常的报警，对这种人根本没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杨奇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
这件事，与他无关，也没必要掺和进去。
想了想，杨奇轻轻拍了拍“幻影”的脖颈，以通灵术安抚。
“好，我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安全地方生活。”
【真的吗？】
“幻影”大喜，眼睛里亮起了光彩，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踏动着。
【那我们这就走】
“等等。”
杨奇按住它有些躁动的身体，“现在还不能马上走。我需要去和外面的那些两脚兽，沟通一下，安排好一切。你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那好吧】
“幻影”的情绪又低落了一些，但还是很听话，用脑袋蹭了蹭杨奇。
【那你快点】
“好。”
杨奇又安抚了几句，然后才转身，朝着马厩入口走去。
走出马厩，外面等候的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谢之亮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期待，“杨园长，怎么样？”
杨奇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谢之亮，又掠过他身后那些神情各异的马场经理、兽医、工作人员、安保人员。
略作沉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专业性的审慎。
“大致弄清楚了。‘幻影’的问题，根源恐怕不在于身体疾病，而在于心理和环境的长期压力累积。”
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凶杀案的真相，用一个更符合“动物行为专家”身份的理由来解释。
“像‘幻影’这样灵性颇高、感知敏锐的顶级马匹，长期待在同一片相对封闭的马场环境，接受固定的人员照料，虽然生活优渥，但日复一日缺乏足够的新鲜刺激和变化，精神上很容易产生一种倦怠和压抑感。”
“这种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遇到某个微小的诱因，比如夜晚不同寻常的声音、光线，甚至只是它自身状态的一个波动，就可能突然爆发，表现为极度的焦躁、恐惧、抗拒接触和拒食。”
杨奇看向谢之亮，给出专业建议。
“要解决这个问题，单纯的药物镇静和安抚，治标不治本。最好的办法，是进行彻底的环境转换和心理干预。”
“我建议，尽快将‘幻影’转移到一个自然环境丰富、开阔的全新马场，暂时远离这里。”
“同时，负责照料它的团队，最好也全部更换成它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专业人员，避免它将之前积累的负面情绪与特定人员关联。”
“在新的环境里，配合科学的脱敏训练和丰容活动，慢慢引导它走出心理阴影。”
谢之亮听完，脸上的表情先是恍然，随即陷入思索。
他是聪明人，虽然觉得杨奇这个“长期环境压抑导致心理崩溃”的解释，似乎有些过于玄学，与之前专家们倾向于急性应激或未知病源的判断不同，但一想到刚才杨奇与“幻影”之间那神奇的一幕，又觉得或许这位杨园长真的看到了更深层次的问题。
而且，不管原因是什么，杨奇给出的“转移环境、更换团队”的解决方案，听起来确实有一定的道理，操作起来也不难。
只要能把“幻影”治好，让牛董满意，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我明白了。”
谢之亮重重点头，看向杨奇的目光涌现信服。
“多谢杨园长，我这就着手安排，寻找合适的新马场，并组建新的照料团队。”
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杨园长一路奔波，又费心诊断，实在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住处和晚餐，您先去休息一下。”
“我们老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晚些时候，他亲自设宴，感谢杨园长。”
杨奇对此并不意外，点头道，“谢总安排便是。”
“好，这边请。”
谢之亮亲自引着杨奇，走向停在一旁的另一辆黑色轿车。
杨奇上车坐定，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沿着庄园内风景优美的道路，朝着远处一片掩映在树林中的别墅区驶去。
谢之亮在车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开始下令指挥相关人员。同时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牛进宝的号码。
……
行驶的轿车里。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杨奇靠着舒适的椅背，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庄园内的湖泊、草地、树林，都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景色美不胜收。
谁能想到，在这片看似宁静祥和、富丽堂皇的私人王国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污秽与血腥呢？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
一路行驶。
车辆最终停在一栋独立充满现代简约风格的别墅前。
管家早已等在门口。
杨奇下车，跟随管家进入屋内。
洗漱一番，回到客厅。
佣人立刻送来精致的茶点。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当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被暮色吞噬，庄园内的路灯和别墅的灯光次第亮起时，别墅外传来了汽车驶近、然后稳稳停下的声音。
片刻后，别墅大门被从外面打开。
谢之亮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比白天更加恭敬的神色，侧身站在门边。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唐装、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五十出头中年男子，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男人的到来，并没有带来什么迫人的气势，但整个别墅大厅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而凝滞了一瞬。
谢之亮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地介绍。
“老板，这位就是杨奇，杨园长。”
“杨园长，这位是我们天盛集团的董事长，牛董。”
牛进宝，到了。